很多書畫家,其實會越練越差,而且越老越差,范大師就是明顯例子。好些人覺得他水準本就不行,這也不對。你看他1984年題匾的“北京國際飯店”,還真有點準大師的樣子。那時他46歲,正當盛年,意氣風發,也還沒鬧出“不愛江山愛美人”那檔子事,還與同學邊寶華女士正婚姻和美著呢,那字顯然就比現在高出不知幾個段位。所以,傳統書畫這事還真挺玄乎的,練到最后幾乎都跟修養或境界有關。一個藝術家,內在這方面要跟不上了,筆下的東西也必俗。仏學圈有所謂“功夫退轉”,就是即便是有道高僧,禪門開悟過的那種,一旦不再持續精進了,照樣會越老越退步。
此前也曾聽書法圈一個大佬說過,范大師的字畫,始終邁不過去,在于一開始格調就不高,問題就出在他喝的“第一口奶”不夠高級。這個說法,我也覺得有點道理。從畫來講,范大師總自詡出師名門,是中國畫名門正派的嫡系,但他確實又是搞“連環畫”出身的,曾受派在這個領域搞了很多年,又在歷史博物館上班描摹紋飾多年,以至于他后來最顯著的人物線描技法,明顯帶有連環畫“勾填法”的特征。這方面咱是完全外行,就算是姑妄言之吧,但也應該還不至于離題萬里。而范大師的書法,就比較能看明白底細一些,我是以為看似別具一格,他自己也自信可與虞世南褚遂良抗衡,但從其字的用筆與章法來看,似乎還真是學郭沫若來的。范大師年輕時,與彼時絕大多數國中文化人一樣,是很崇拜郭鼎堂的。后來有人說他刻意討好,我也覺得說過了,這是不太了解那時的文化界狀況,或許不肯承認郭鼎堂曾經的分量與威望。那個年代的人,有多崇拜魯迅,就有多仰望郭沫若。范書法起步于老郭,在當時還是很時髦的路徑。
書法學郭沫若,本來也無可厚非,史上好些大書家起點都不高,往往聚焦于那個時代的文化界“網紅”,文征明是臨趙松雪出來的,啟功早年學的是宮廷館閣體,錢鍾書徐志摩亦步亦趨于鄭海藏,性質差不多,道理是一致的。但學郭沫若這種字,顯然風險更高些:倘學得到位,最好處在寬博大氣,壞處當然就是不能脫俗,會一下子墮入老干部風。我覺得,范大師當年所寫的“北京國際飯店”那“店招”,是最能看出這種端倪的:確實學的是郭沫若,也確實學到了寬博的精髓,加上他自身才情學養品味所至,所以也的確很好;而到了往后,底色就越來越俗了,是寬博變而為蠻霸,再變而為脅肩諂笑,表面看是自我風格愈來愈凸顯,但實質還是把自身內在的俗氣給不斷放大了,最終就是練到雜貨攤上去了,猶如一堆鍍金首飾,看上去珠光寶氣,其實不值幾個錢。這里似乎又得說玄乎了,學任何一種字,有人得其神,有人得其氣,有人得其理,有人得其趣,有人得其形,也有人得其病,重心點還是落在藝術家個人心性上。我還真沒見過一個俗不可耐的書畫家,小心眼,小心機,彎彎腸子,斗兇斗狠,但其字其畫卻真能清逸高古的。我常嘲諷的董橋說得在理,心術化為心計,心計一旦不端,文字表露無遺,寫得多么風清月明都遮不住一股骯臟。
書畫與文章,也都講究一個“老辣”,端得一個“庾信文章老更成”,這才是正常狀態。而范大師恰是不正常的,他是越老越退步。依我亂說,他是大抵50歲過后,就沒出過什么好東西了。此前的他,盡管曾讓恩師沈從文失望至極(前段看《沈從文年譜長編》,里面還有大量晚年沈從文聲討他的文字,包括一封未曾發表的長信),但到底還是個很文人氣質的讀書人,時不時還來個“風骨”,可后來就更像是個文化商人了。我想,他的此一番轉變也未必無跡可尋,當是“去國”那幾年真的窮怕了,加上新枕邊人似乎對物質生活也很有要求,使他從一個淡泊人設日益朝著見錢眼開似的江湖“儒商”定位靠攏,作品的格調也隨之愈發“匠氣”起來。其實,我們看一個藝術家,很容易忽視他身邊“家人”潛移默化的影響力,倘若家人是財迷心竅乃至見利忘義那一路,那他本人也很難不給同化掉。這方面也能找出好多書畫圈同行例子。范大師書畫,給我的最主要感覺,其實就是一個“俗”字,筆調很油滑。不僅書畫,他的文章,也是這個路子,調子很高,但都是一堆空話,毫無蘊藉之味,完全不像是有學問的氣象。所以后來聽說萬俊人居然還拜師于抱沖齋,我總疑心是有啥把柄落人家手上了。崔寒柏那種字,底子并不差,如今也是愈寫愈油滑,不夠干凈,臟兮兮的感覺,整體氣質都變了。當今臺面上那些書畫家,高士名流宗伯巨公,都在忙著聞時代的馬屁,退回自居星歷卜祝倡優之列,整體作品風塵氣太重,也是自然的。
至于具體到范大師本人“實質”,我總覺得頗復雜,特別客觀的評價,我們這代人估計還是很難給出的。現如今輿論幾乎一邊倒的偏向負面,可能也是不夠公正的,這方面我還是略有同情,覺得輿論過于刻薄苛刻。比如大家都知道他和沈從文那檔恩仇錄,但我自己翻閱材料時,就發現當這個事還沒廣為人知那會,甚至沈從文自己也還未“公開”之際,倒似是范大師本人最早自曝其短、自揭其丑的——在1987年前后某期刊的受訪中,范自己率先捅出“背叛師門”的舊事,很真誠地表示了悔恨,并表示了道歉。能做到這一步,我以為是很不容易的了,“知恥近乎勇”,乃孔子名言。再比如,世人總揪住他和楠女士那檔子事,但我覺得他能善始善終,對這位妻子一直那么好,甚至愛屋及烏對兩位繼子也傾盡全力,這也不是一般男人能有的格局與氣度。讀今人的憶舊文章,那些知情者好像也刻意不提范大師也有過的快意恩仇乃至俠義精神的一面,這也是不好的選擇性手法。徐剛的那本范大師傳記里,也寫過老范的不少義舉,還博得諸如“四君子”之類美名,實際也是需要勇氣的,不失為性情中人與俠肝義膽,只是如今都不便言說就是了。他的另一位“恩師”蔣兆和,直到1986年才去世,他就始終很看重這個學生,臨終前還在勉勵他。如此種種,也可以說是范大師的另一面。刻意遮蔽這“另一面”,那也不是“范大師”。要說他“貪財”,實際他一直都在捐款,捐得金額也很大。這個事,我覺得最不好說,他這種毛筆隨便劃幾下就多少萬的藝術家,本就是行走的印鈔機,名利還有什么意義,反倒更像是看心情。即便真貪財,又有什么呢,齊白石張大千都以愛錢著稱,何嘗是清譽之玷?
而且稍知舊事者也能明白,那個“充滿錯誤,人人做盡蠢事”的年代,范大師那樣子的作法不是很常見的么,幾乎人人都是那樣,何以事后別人都成了“受騙”、“被犧牲”的無辜受害者,輪到老范就成了永遠的惡人?我想,這一點,范本人內心也不會服氣的。更何況,后來已有表明,他是被迫的,不然無法“過關”。據邵盈午那本《畫傳》,事后他也沒得到任何好處,也是遭遇枕邊人陷害,落得多次被抄家,家破人散,無家可歸,差點在湖北咸寧“懷沙自沉”,幸虧命大救治得時,才得以“生還偶然遂”,其母繆鏡心也是在那一年于南通含冤去世。說實話,即便是沈從文自己,當年揭起老友蕭乾等人來,亦照樣下了死手,絕非“一輩子沒講過別人的壞話”,論“諂媚”當年那些“上書”也都還在,也并非一味地光彩,有“文人風骨”。我過去讀范沈這樁公案,總感覺沈從文真正介意的,其實是小范“假戲真做”否定了他的學術能力,這是沈無法忍受的。他在歷史博物館數十年,同事關系緊張,前后館長王冶秋楊振亞都很輕視他,對他的業務能力很懷疑,一直讓他內心很受傷。就如現在的辛德勇反復要求面見學術委員會大哥榮新江而不可得一樣,沈從文也曾不斷寫長信懇求館長“能約個時間談話”卻不能,卑微至極,又敏感至極。陷身如此處境,得意門生小范又上前給扎了一刀,當面說他的研究“過時了”,老沈如何會不耿耿于懷呢?
說開去,我覺得這也是國人特別不好的一面。一個人糊涂時,犯過什么錯誤,似乎就是一輩子的污點,后面怎么悔改都不行了,永遠都要揪住不放,以至于往往逼得“壞人”只能一直壞下去——類似金庸小說里的花鐵干,就是偶然犯錯,然后被逼入壞人行列的正常人。我前段時間,亂翻到四川老作家孫靜軒的一篇回憶文章,他說年輕時愚昧無知,曾動手打過前輩作家沙汀與艾蕪,待雨過天晴后,雖然兩位前輩早就原諒了他,彼此還私交不錯,但他自己始終良心不安,后來主動把這段舊事的腸腸肚肚全都抖了出來。可這么一來,總有人拿這個說事,明里暗里使絆子,讓他自覺好天真。其實,過去的事,總是過去了,有錯之人知錯想改,應該給人留一余地,我等旁人何必永無休止地掛在嘴上,以道德大棒隨時隨地折辱人為樂呢?咱國人的傳統,倘若做了壞事,絕不敢也絕不會向人坦白,這似乎就是最關鍵的心理因素,都怕讓人“揪辮子”,永世不得翻身。寫出“當代藝術圈大撕X實錄”即《滄海》的簡繁,曾說當代知識分子“都在罵范,但都想當范”,也將中國文人內心那點小九九說得再明白不過了。我在生活中也經常會碰到這樣的“良知重鎮”或想當“良知重鎮”的知識分子,批判起同行來鋒芒厲的不得了,可一切正義準則到自己身上時就失效了,文人多是如此。似乎還是韓寒那句話,你說那些“雜文家”是出于正義感憤怒吧,其實是憤怒為啥吃香喝辣的不是自己。看多了,就能明白,無非那么一點事。我感覺我就是這樣的人。
再想過去的“王朝馬漢張龍趙虎”時代,官老爺們也真夠絕,特別制定了一種叫做“烙金印”的刑法,專給那些有罪之人在臉上烙一個洗不掉刮不掉的印記,等于向全天下宣告,這個人有罪!這是活著比死了難受的羞辱之法。我看大眾對待范大師這個事,似乎也有點像;再推而論之,當今社會上的很多爭議,似乎也是如此趨向,以至于“寬容”二字愈來愈成稀缺品。過去有位老作家,眾散親離,歷盡劫難,晚年寫回憶錄回顧生平,曾總結說“這個世界,好人不多,壞人也不多,絕大多數人就是不善不惡之間”,還真這么一回事。我看小范老范,亦是如此。
2026.1.12晚敲于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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