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策劃 | 帶著“恨意”生活的媽媽們

“媽媽為什么總是帶著恨意生活？”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許多東亞女兒的心里。

東亞社會中的女性，尤其是母親一代，常常在“為你好”的溫暖外衣下，承受著代際傳遞的壓迫與結構性不公。她們的愛與恨，付出與犧牲，成為纏繞在家庭關系中的復雜情感線團。事實上，東亞社會的家庭結構往往以“父權父系”為核心，母親身處其中，既是壓迫的承受者，有時也成了壓力的傳遞者。

“以愛為名的支配”并非以直接的壓迫呈現，而是通過“這都是為了你好”這類溫情話語實施的情感操控。母親的“恨意”往往是多重角色壓榨下的自然反應。一方面，她被期待成為“賢妻良母”，承擔無償家務勞動和育兒責任；另一方面，當女兒試圖掙脫這些枷鎖時，母親有時會將女兒視為自己的延伸，以“為你好”為由干涉人生選擇。這種關系被學者描述為“獨裁者母親與服從者女兒”或“殉道者母親與負罪感女兒”的典型模式。

在這樣復雜的結構中，女性的付出往往被制度性地無償化和輕視。婚姻成為“女性家務勞動無償化的制度”，而女性自己也內化了“男人氣質是獨立，女人氣質是為男人付出一切”的社會規訓。

如何理解母親的恨意來源？如何解決她的創傷？如何打破代際傳遞的情感枷鎖？

PART 1 不“理想”的生活

“我跟母親的關系并不好，年歲越長，往往像是越糟糕。”今年我四十五歲，我母親七十七歲。她喪偶，我離異。我們并不相親相愛，常常沖對方發火，但我們還是會一起散步。

我們是如此習慣于將彼此視作兩個女人，有著相似的局限，運氣不好，能力欠佳。我們都不知道需要怎樣約束自己，才能過上理想而正常的女性生活。事實上，我們終其一生，誰也沒能過上這樣的生活。

在美國非虛構文學大師薇薇安·戈爾尼克撰寫的《你為什么不離開我的生活？》一書中，她將步入中年之后自己和母親之間的關系進行坦誠書寫，不僅客觀而尖銳地審視母親，也解剖自己，不加掩飾地袒露對母親、對自己、對愛、對世界的復雜感情。

當然，在這本書里寫的并不只有薇薇安·戈爾尼克和母親的糾葛，她以此為線索將筆觸蔓延到過往與現在生活的角角落落。觀察敏銳，感情飽滿，思想深邃。

她以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女人為參照：將家務操持得無可挑剔卻依舊對那種能夠大膽選擇自己生活的女性產生嫉妒的持家女人，感情豐富卻做事拙劣的主婦，輕佻、撩人、精于情事卻無法掌舵自己沉浮的鄰居……愛情、婚姻、工作、家庭和自我，在嬉笑爭吵、高潮低谷、失敗難堪或短暫擁有幸福的時刻里，戈爾尼戈不斷回到那個讓人熟悉、刺耳的問題：到底要如何才能過上理想而正常的女性生活？

薦書：《你為什么不離開我的生活？》

作者: [美] 薇薇安·戈爾尼克
出版社: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出品方: 后浪 / 后浪文學
原作名: Fierce Attachments: A Memoir
譯者: 蔣慧

PART 2 當愛成為枷鎖

女性做不好工作，所以女人不行；女人工作做得如魚得水，又會被說“一點女人味都沒有”。不管選哪個，都得不到認可。這被稱作雙重束縛。

對親密關系袪魅的女性，如何實現獨立、自由與快樂？日本女性主義傳奇人物田島陽子在《以愛為名的支配》一書中，暢談母女關系、婚戀、育兒、工作等人生命題，大膽揭露女性面臨的隱形困境，以真實經歷寫就，一個“東亞女兒”的逃離、覺醒、自由之路。

本書探討了所有東亞女性都深有共鳴的生存問題，大膽揭露了結構性歧視，回答了“女性為什么這么難活？如何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今后如何奮斗？”等問題。

田島陽子在《以愛為名的支配》中提出“東亞女性的一生都在拼命證明兩件事：一件是‘我很漂亮’，另一件是‘有人愛我’”。這種證明的背后，是女性價值被物化與貶低的現實。

然而，當作者經歷了與母親相似的情感控制模式后，她意識到母親和自己一樣，是飽受壓抑的女性，最終達成了自我和解。這種覺醒是理解并解放自己的關鍵一步。

薦書：《以愛為名的支配》

作者: [日]田島陽子
出版社: 國際文化出版公司 / 國文出版社
出品方: 磨鐵·文治圖書
原作名: 愛という名の支配
譯者: 呂靈芝

PART 3 被忽視的東亞女性

“我和我丈夫，就像坐了兩個不同的升降電梯，他一直向上，而我一直向下，就這樣錯開了……”

看似光鮮的幸福家庭背后，卻是無盡的寂寞和空虛。這些日本都市中產階級家庭的平凡主婦，她們將全身心奉獻給家庭，讓作為“企業戰士”的丈夫沒有后顧之憂，全速奔跑，支撐起了日本經濟的飛速發展，卻沒有人看到她們的痛苦，這痛苦里有無盡的等待、無助的寂寞，還有無能為力的忍受。不想在臨終時為“我這一輩子都在干嗎？”而懊惱，試圖活出自己的妻子們，她們的“革命”是否能成功呢？

本書是著名記者齋藤茂男的代表作，被認為是描寫日本泡沫經濟時代社會問題的經典之作。出版后躍居當年暢銷書第一名，并長期居于暢銷書榜首，后被巖波評為"了解現代的100冊非虛構作品"之一。

而在這本書中，看到女性在家庭中被孤立、價值被忽視的生存困境，是理解上一代母親情感壓抑的重要文本。

薦書：《妻子們的思秋期》

作者: [日]齋藤茂男
出版社: 浙江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 活字文化 / 潮汐Tides
原作名: 妻たちの思秋期
譯者: 高璐璐

PART 4 我們是否了解彼此？

一個十月的雨天，一對母女分別離開自己生活的國家，到東京見面：她們漫步在河道旁， 躲避臺風，分享咖啡館和餐廳的美食，參觀畫廊，欣賞城市中最激進的現代藝術。與此同時，她們聊天氣、星座、服裝和物品，乃至家庭、距離和記憶。

母親在香港長大，在兩個女兒出生之前移民。她們之間彬彬有禮 ，但并不親密。一種混合著失望和希望的感覺籠罩著她們的互動，仿佛一個系著渴望和絕望的結。這次旅行或許并沒有像女兒所希望的那樣成功，雖然幾乎一切都按計劃發生，沒有什么糟糕的意外。

《冷到下雪》以最纖細的筆觸寫出了隱忍、含蓄、疏離的母女關系。它也質疑我們是否有共同言說的語言，哪些維度可以容納愛，以及我們是否有資格真正了解別人的內心世界。

薦書：《冷到下雪》

作者: [澳] 歐健梅
出版社: 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品方: 群島圖書
原作名: Cold Enough for Snow
譯者: 陸劍

PART 5 讓母親找到自己

《被遺棄的日子》是意大利作家埃萊娜?費蘭特創作的第二部長篇小說，2005年由羅伯特?法恩扎改編成同名電影。在這部作品中，三十八歲的奧爾加突然步入生活的地獄：丈夫馬里奧為一個年輕女人拋下她和年幼的兒女，還有一條叫奧托的狼狗。

奧爾加失去的，不僅是一段十五年的婚姻，還有她對生活的全部感覺。她一封封地給丈夫寫無法寄出的信，徒勞理清自己婚姻解體的原因。她試圖跟蹤丈夫和情人的蹤跡，不惜在大庭廣眾之下失態。她沉溺在被遺棄的羞辱中，任由身邊的一切陷入混亂：小型車禍、孩子生病、愛犬中毒，還有和鄰居共度的荒唐一夜。

但奧爾加并沒有淪為她自童年起就恐懼成為的“棄婦”。在不留情面的自我審視和亢奮的寫作中，她抹去了長期以來對丈夫和婚姻的虛假投射，最終找到了自己。

薦書：《被遺棄的日子》

作者: [意]埃萊娜·費蘭特
出版社: 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品方: 99讀書人
譯者: 陳英

母親的憤怒不是針對“我”個人的，

而是對那個剝奪她選擇與機會的社會結構的回應。

事實上，

理解母親的恨意與付出，

不是要簡單地指責或辯護，

而是為了打破代際傳遞的壓抑循環。

這就要求我們看清，

母親首先被期待成為符合規范的“女人”，

而后才被允許成為她自己。

因此，她真正的渴求，

是從“女人”的角色重擔中掙脫，

復歸于一個完整而自由的“人”。

這不僅是性別的解放，

更是人性的回歸。

或許，

當孩子們開始理解母親背后的系統性困境，

母親們的人生才會有更多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