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十五年》背后，是他的六十年

? 指南作者：陳十六

今天是黃仁宇先生逝世26周年，提起他，就不能不提起他的《萬歷十五年》。

雖然26年很長，但是這本書卻從未離開過大眾，在歷史類讀物中一直是“常青樹”一般的存在。

在爆火電視劇《人民的名義》中，主要角色高育良反復提及《萬歷十五年》，給書圈了一大波粉。讀過的與沒讀過的人都要翻開看看，想知道高育良為什么總是把它掛在嘴邊。

然而，精彩如《萬歷十五年》的作品，卻在出版時難遇慧眼，屢屢被拒；而作者黃仁宇，更是飽嘗不被重用的酸楚，吃夠了閉門羹。

作者如其書，皆為逆襲的神話。

先生已去，功名成敗已成往昔，但黃仁宇留下的“大歷史觀”理論，同《萬歷十五年》以及其他的書一起，留給我們許多慰藉與啟發。

兩度“辭退”

1917年，袁世凱的統治已經蠶食到以孫中山為首的大元帥府，黃震白氣憤非常，退出同盟會，辭職回鄉，娶妻生子。

來年，黃震白的兒子黃仁宇出生，父親黃震白希望兒子能安于家鄉，遠離紛爭，尤其不要踏足軍政界：“子女專心學業，上大學，當工程師，或是靠著建設性的工作體面賺錢，不要當政客或軍人。”

但革命的熱忱早已流淌于黃仁宇的血脈里，命運早已暗中寫好了軌跡。

黃仁宇在長沙市第一中學畢業后，18歲時入讀南開大學電機工程系，并獲得獎學金。

1937年就讀南開大學的黃仁宇

這個故事的開頭，似乎已經寫好了一個天之驕子的順意人生，可戰爭截斷了一切順理成章的東西。

1938年，抗戰全面爆發，母校被迫南遷，教室的寧靜早已被現實的殘酷打破。

也就是在那時，黃仁宇下定決心，要投筆從戎，報效國家。

父親黃震白這次一反往日常態，竟然建議黃仁宇報考軍校。不是他改變了對兒子安穩度日的期許，而是早已看透局勢，“大規模戰爭將是延長的戰事”，專心學業的夢想已經遙不可及。

抗戰時著軍裝的黃仁宇（后排右一）與親友合照

1938年夏天，黃仁宇順利考入黃埔軍校，受訓兩年后，被分配到他一直以來心向往之的國民革命軍第14師，這支軍隊在當時的多次會戰中屢立戰功，威名在外。

但黃仁宇見到的第14師，卻遠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

部隊幾乎沒有供給，官兵七零八落，要么逃走，要么病死。剩下的人飽受饑餓、瘧疾、寒冷的折磨。

身體上的痛苦還不是最難忍受的，在這種苦狀下，每每聽到廣播重申“我軍在前線表現有多優異”，黃仁宇在精神上感到極大的折磨。

黃河花園口難民（1938年）

1942年，黃仁宇作為上尉被派往印度，在中國駐印軍新1軍軍長鄭洞國麾下任參謀。

他一腔熱血，盼望殺敵立功。然而，新1軍并非作戰部隊，黃仁宇的豪情無處施展。他“被迫”成為了前線的觀察員。

他寫出的通訊稿生動細致，發表于當時中國最負盛名的《大公報》上，這也成為黃仁宇第一本著作《緬北之戰》的雛形。

黃仁宇任職令（1943年）

他從來不懼到戰爭最前線采風，卻不幸負傷。

“三八式的步槍彈擊中我右邊大腿。我爬到一撮蘆葦下面，褲子上的血突涌出來。”

負傷后的黃仁宇轉至美國學習軍事，1946年獲保送入美國陸軍參謀大學，一年后畢業，任國防部參謀。

但在那個背景清白大于能力卓越的年代，黃仁宇在內戰期間曾被懷疑為“叛變”，因此從未被重用，郁郁不得志，有力無處使。

1946年就讀陸軍參謀大學時的黃仁宇

1950年，他以中國駐日代表團少校團員的身份被強制退伍。

不明就里的黃仁宇托人去查國防部的檔案，只有一句“該軍官應永遠不再委任或聘用”，了結了他的軍事生涯，馳騁疆場的夢想自此徹底破滅。

命運在為你關掉一扇門之前，怎么會跟你商量？

1952年，34歲的黃仁宇以“高齡”大三學生的身份，進入密歇根大學攻讀歷史學。自此，他開始了漫長的工讀生涯。生活拮據，毫無外援，連學費都要延緩繳納。

他應聘了無數全職兼職的工作，洗碗工、收貨員、打雜小弟、繪圖員，都是他的“課外角色”。勉強維持溫飽的生活，他一過就是12年。

1953年就讀密歇根大學的黃仁宇

1964年，黃仁宇獲得了歷史學博士學位，到紐約州立大學紐普茲分校任教授，講授中國歷史。

美國學生們對此興趣寥寥，選課人數少不說，學生們還總是逃課，黃仁宇不得不打電話催促學生來上課。

1974年，黃仁宇的《中國并不神秘》書稿遭到盛名在外的克諾夫出版社的拒絕；

后年，黃仁宇完成《無關緊要的1587年：明王朝的衰落》，也就是后來被譯作《萬歷十五年》的英文稿，數次遭到美國出版社的拒絕。

因多年無著作問世，1979年，61歲的黃仁宇被學校解聘。

黃仁宇

他在回憶錄里寫道，

“我被開除了。這是侮辱，也是羞恥。這件事實會永遠削弱我的尊嚴。”

自此，軍方與學術圈都向他關閉了大門。

年過花甲，無名，無錢，無出路。那時的黃仁宇不會知道，這場漫長的等待，已經快要迎來曙光。

大器晚成

昔日的少年軍官，此時已經垂垂老矣，但所謂時也命也，大器晚成之人，自有光華。

黃仁宇被解聘后，一家人的生活立刻變得緊巴巴，開支大半依賴社會福利津貼。

“我只要一聽到熱水器要更新，或是屋頂有破洞，心都會一陣抽痛。我們可以設法偶爾附近玩玩，但如果要去一次紐約，家庭預算就必須重新大幅更動。”

考慮到在歐美已無出版之可能，黃仁宇把自己辛苦寫下的《無關緊要的1587年：明王朝的衰落》書稿翻譯成中文，定名為《萬歷十五年》，想在國內碰碰運氣。

1979年，黃仁宇在家中與格爾共同校閱手稿

1979年，他與中華書局取得了聯系，經過幾輪反復，終于在3年后出版。

由于當時黃仁宇仍是無名小卒，因此書的封面上都沒有出現他的名字，而只有著名文學家廖沫沙的題字。

即便如此，黃仁宇依然一再對中華書局表示感謝，并表示自己不要稿費。

“國內作家多年積壓書稿亦望付梓，《萬》書與之爭取優先出版機會，故暫不收稿費及版稅。”

《萬歷十五年》剛上市后，雖不能稱火爆，但銷量卻以慢熱而堅定的節奏逐步上漲。

黃仁宇《萬歷十五年》| 中華書局

2000年以前，《萬歷十五年》賣出約50萬本。

但進入21世紀后，突然呈現井噴式增長。截至2022年，也就是出版40周年時，銷量已達600萬本。

類似的劇情也在美國上演。

黃仁宇被解聘后，《萬歷十五年》反而在美國被耶魯大學出版社發行，并兩次獲得美國國家書卷獎提名。

《萬歷十五年》所獲榮譽

那么，這本“逆襲”的《萬歷十五年》，何以長期霸榜歷史類書籍排行？

首先要承認，黃仁宇在寫法上可謂開創先河。

時間是歷史的載體，從古至今凡寫歷史者，要么橫向寫某個大事，要么縱向寫興盛變遷。而黃仁宇另辟蹊徑，專門截了“平平淡淡”的一年來著筆。

“公元1587年，在中國為明萬歷十五年，論干支則為丁亥，屬豬。當日四海升平，全年并無大事可敘……總之，在歷史上，萬歷十五年實為平平淡淡的一年。”

《大明王朝1566》劇照

若是真以為無關緊要，那讀者就著了黃仁宇的道。他恰恰是要用表面的平靜，揭示深處的病灶與痼疾。

“這些事件，表面看來雖似末端小節，但實質上卻是以前發生大事的癥結，也是將在以后掀起波瀾的機緣。其間關系因果，恰為歷史的重點。”

全書為六個人物作傳，萬歷皇帝、張居正、申時行、海瑞、戚繼光、李贄，雖然他們身份、官階、命運不同，但都生活在無可奈何之中。無人能逃脫，就恰恰說明時代生病了，制度生病了。

表面的風平浪靜下，明王朝必然走向悲劇的挽歌已經奏響。

《萬歷十五年》話劇宣傳照

這一點，也足以使“1644史觀”不攻自破：后來萬歷皇帝荒于朝政，朝廷內外充斥著貪污、黨爭之風，國家運轉幾乎停擺，大明已經病入膏肓，絕對無法肩負起扭轉國家命運的期冀。

在平淡的細枝末節里，寫出歷史巨輪駛往的必然方向，黃仁宇是古往今來第一人。

在此之后，黃仁宇的作品開始一部一部地在國內外出版。

他撰寫的《黃河青山》《中國大歷史》《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從大歷史的角度讀蔣介石日記》，都在歷史文學中享有盛譽。

黃仁宇《中國大歷史》|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這些作品全部都傳遞了一個出發點，那就是“大歷史觀”，即透過從社會細微點滴的觀察，洞察社會及制度的整體運作，進而歸納出“大歷史”的視野，引申出大規律。

在此基礎上，黃仁宇提出的“潛水艇三明治”理論，同樣廣為流傳。這個“兩頭大、中間小”的畸形結構，生動地反映了中國傳統社會“上下脫節、缺乏技術支撐”的事實。

提出以上獨特視角的黃仁宇，他的名字終被大眾所熟知。

1996年的黃仁宇

從寂寂無名到世人追捧，這條路，黃仁宇搭進去了多半個世紀。

回首望去，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軍官，早已白發蒼蒼。

謗譽一身

雖然《萬歷十五年》被評為最暢銷的歷史著作，但史學界卻對黃仁宇本人抱有諸多非議。

爭議中最大的聲音，就是“缺乏歷史的嚴肅性”。

黃仁宇34歲才到美國學習歷史，是典型的半路出家，因此缺少充分的專業訓練。書中的諸多細節，史料依據不夠充分，不甚嚴謹。

與黃仁宇有關的爭議（部分）

其實，黃仁宇曾在文章里記敘過為《萬歷十五年》所做的考證工作，其任務之繁瑣艱巨，非親歷者不能想象。

況且，作者本意就是要從細節著手，且不說諸多細節確實無據可考，即便有參考，不同書籍之間的記錄也難免互相矛盾。如果句句都要標上一個所謂“可靠”的參考文獻，那又與論文何異？

其實，批判之下，黃仁宇早已在1944年就作出了答復——

“不時有人說及：‘黃仁宇著書缺乏歷史的嚴肅性。’他們沒有想到我經過一段奮斗才摒除了所謂嚴肅性。”

可以說，黃仁宇恰恰是為了避免寫成教科書，才盡量把歷史講得通俗易懂。

《萬歷十五年》（四十周年紀念版）新書座談會現場

在所有暢銷歷史文學作品中，《萬歷十五年》在遭受批判時并不孤單。這些作品中，幾乎沒有所謂的“嚴肅性”著作。

《明朝那些事兒》被評價為“在細節處胡編亂造”；《張居正》則是“厚誣政敵來粉飾張居正的英明”；《大明王朝1566》的核心事件“改稻為桑”壓根在歷史上就不存在；《顯微鏡下的大明》則直接把殘酷的歷史現實改寫為了“大團圓結局”。

雖然被學界“鄙視”，但也就是這些“不夠嚴肅”的書，激發了大眾想要了解歷史的興趣，那些被作者填補的細節，讓人物更真實，也讓每個圈外人有了和古人共情的機會。

如今，一切謗譽已皆是身外之物。

市面上的歷史類作品（部分）

2000年的1月8日，黃仁宇走得平和安靜，甚至過程中帶著些玄妙的色彩。

那是一個稀松平常的周末，黃仁宇和夫人驅車去看電影，他在路上對妻子說，“老年人身上有這么多的病痛，最好是拋棄驅殼，離開塵世。”

沒想到，一語成讖，剛到電影院，黃仁宇發病暈倒，溘然長逝。

那一天，距今整整26周年。孰功孰過，全留給后人爭論。

1997年黃仁宇與家人合照

歷史平等地接納了發生的一切，或許，我們所有人也都平等地享有歷史。

通俗的歷史文學，恰恰為我們打開了那扇門。

起碼，事實已經證明， “嚴肅性”不該成為門上那把沉重的鎖。

參考資料：

1.沐風《黃仁宇：“半路出家”的史學大師》

2.蒲元 姜金鋒《黃埔軍校出走的史學家：黃仁宇》

3.黃仁宇《黃仁宇：關于《萬歷十五年》的三數事》

4.新京報書評周刊《黃仁宇寫出了最暢銷的歷史書，卻也留下無數爭議》

內容策劃： 翟晨旭 夏夜飛行

排版設計： 蕾蕾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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