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兒不好，精神是好的？

最近寫了幾篇文章，討論到一些有關歷史的觀點。收到一種很典型的評論：某個歷史時期發生的事可能不好，但那個時代的精神是好的（包括但不限于歷史上的各個皇朝、五六十年前激情燃燒的歲月）。以此警告我不要陷入歷史虛無主義。

首先澄清的是，我不僅不是歷史虛無主義，還超級熱愛除中醫和武術以外的傳統文化。但所謂“事情與精神”之間的邏輯關系需要辨析，作為當代人的價值取向，似乎也應該有所迭代，否則怎么對得起老祖宗，是吧。

回答歷史事件與時代精神的問題，我常常問自己三個問題：

1、歷史事件與時代精神有沒有聯系？

有，但未必是直接因果，便不能畫等號。很多情況下，后人眼中的時代精神，往往是那個歷史時期主要事件的對立面，就像孔子對秩序的向往，應該跟東周時期禮崩樂壞相關，我們紀念孔子的偉大，反而要批評東周時期的混亂。杜甫寫“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如果不是看到盛唐轉衰的巨大變故，也難以理解其中的悲涼。李白寫“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也正是對天寶年間以天下之力博傾城一笑的諷刺。因此，我們愛自己歷史上的傳統文化，不僅不需要全方位地熱愛那個時代，反而是不是需要站在那個時代的陰影里，才能體會到那些古人的風骨。因此，真正傳承歷史中的文化與精神，恰恰不能全方位地“愛”某個時代，而是要愛那些站在歷史中的鮮活的人。

2、當時的時代精神有沒有被誤讀？

有，因為很多時候所謂的時代精神與文化，是當時的稀缺資源。比如忠誠，我讀諸葛丞相的“臨表涕零”和他的“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感佩于他的“忠”。但諸葛丞相和關二爺的忠、義如此突出，恰恰因為那個時代里忠義是稀缺資源，動不動就“識時務者為俊杰”，才顯得他們如此典型。比如純真與無私，現在仍有很多人懷念改革開放前的十幾二十年，認為那個激情燃燒的歲月里人們純真無私，但真吃大鍋飯的時候可鮮有人謙讓，在極度強調集體的時代，更多的人在“搭便車”，人們熱衷于表演，傳媒不發達的時代，見諸報端的典型被誤讀為時代精神。我們容易將時代精神總結為自己想象中的美好，但往往跟當時的主流思潮背道而馳。

3、歷史上的精神在今天有沒有更優解？

有，因為傳統精神基于當時語境而生，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是當代人的責任。比如忠，忠誠本是美好的品質，但歷史上被異化為愚忠和奴性。就該辨析和反思，剝離那些僵化的服從和崇拜，保留對人的信任與契約精神。再比如孝，孝親本是美好的品質，但又常常被異化為控制和規訓，無底線屈服。就該回到親情之間的愛、理解和互助之中。還比如集體精神，我們本該互助互惠，但集體又常常因權力而變成壓制個體的工具，肆意侵犯個體權利與邊界，人本該是目的，卻成了集體的手段。那就該在保障個體權益的基礎上，鼓勵人與人之間的自然真誠的連接，變機械團結為有機團結。將歷史上的精神意涵進行當代轉化，而不是沉浸在符號化的歷史中，虛構出一套“完美”的文化和精神，不敢越雷池一步，不迷信不菲薄，至少別刻舟求劍。

如果我們繼續把歷史抽象成一個符號，那只能說明，我們沒有從歷史中獲得任何經驗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