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愛藝術家早期創作，憑直覺締造先鋒收藏

▲希爾維奧·珀爾斯坦

“不同”與“不尋常”是珀爾斯坦最常提及的關鍵詞，也是他收藏的法則。這位藏家偏愛藝術家的早期作品——創作尚未固化的階段。很多時候，他甚至不確定這些作品是否可稱為“藝術”，但促使他做出收藏決定的，往往正是那份對作品本質的未知探索，以及對“它何以成為藝術”的困惑。

豪瑟沃斯畫廊（Hauser & Wirth）今年于社交媒體發布收藏家西爾維奧·珀爾斯坦（Sylvio Perlstein，1931-2025）逝世的消息。2006年，在法國紅房子畫廊（La Maison Rouge）為其舉辦收藏特展“Busy Going Crazy”之前，這位低調的藏家其實鮮少出現在公眾視野。

▲西爾維奧·珀爾斯坦收藏展

“Busy Going Crazy”展覽現場，巴黎，2006年

圖片來源：紅房子畫廊

然而，正如豪瑟沃斯在悼文中所寫，珀爾斯坦是“一位富有遠見的收藏家，建立了20世紀最重要的藝術收藏之一”。

西爾維奧·珀爾斯坦出生于比利時的鉆石世家。1939年，為躲避納粹迫害，8歲的他隨家人遷居至巴西里約熱內盧，并將原名“西爾萬”（Sylvain）改為“西爾維奧”（Sylvio）。陽光、海灘與足球豐富了他的童年，也開啟了他與藝術的不解之緣。

▲西爾維奧·珀爾斯坦收藏展

“Busy Going Crazy”展覽現場，巴黎，2006年

圖片來源：紅房子畫廊

珀爾斯坦的第一件收藏，源于青少年時期偶然的邂逅。一次從海灘返家的途中，他被花店里一幅色彩豐富又風格詭譎的畫作深深吸引。盡管店主起初不愿割愛，但他仍鍥而不舍，最終購得此畫，自此踏上了收藏之路。20世紀50年代末，珀爾斯坦隨父母遷回比利時安特衛普，逐漸接管了家族的鉆石與珠寶生意。

▲馬塞爾·杜尚，《L.H.O.O.Q》

1919—1964年，改造過的現成品

彩色石印銘文鉛筆畫

珀爾斯坦收藏

圖片來源：豪瑟沃斯畫廊

與此同時，在藝術品經銷商羅尼·范德維爾德（Ronny Van de Velde）的協助下，他開始搜尋并購藏安特衛普本土藝術家的作品，其收藏涵蓋多位近現代藝術大師，如勒內·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馬塞爾·布達埃爾（Marcel Broodthaers）、弗洛里斯·耶斯珀斯（Floris Jespers）、波爾·布里（Pol Bury）、馬塞爾·馬里恩（Marcel Mari?n）等。

自20世紀60年代起，珀爾斯坦因業務需要頻繁往返于歐美兩地。工作之余，他將全部心力投入收藏。與多數有著系統規劃或明確框架的收藏家不同，珀爾斯坦的收藏幾乎全憑直覺與本能。“我對那些令我不安、使我著迷、讓我感到不適的事物充滿熱情。”珀爾斯坦如此說道。

▲馬塞爾·馬里恩,《難以捉摸》

1937年，玻璃和膠木

珀爾斯坦收藏

圖片來源：豪瑟沃斯畫廊

“不同”與“不尋常”是珀爾斯坦最常提及的關鍵詞，也是他收藏的法則。這位藏家偏愛藝術家的早期作品——創作尚未固化的階段。他稱這些藝術品為“esquisito”——葡萄牙語中泛指古怪與奇特之物。很多時候，他甚至不確定這些作品是否可稱為“藝術”，但促使他做出收藏決定的，往往正是那份對作品本質的未知探索，以及對“它何以成為藝術”的困惑。這種基于直覺的收藏方式，體現了他對多元藝術表達的開放態度——他的收藏不設框架與體系，不拘形式與媒介，不囿于風格與流派，也不追隨潮流與時尚。

▲“西爾維奧·珀爾斯坦的非凡收藏”展覽現場，2014年

巴西圣保羅，圣保羅藝術博物館

圖片來源：豪瑟沃斯畫廊

正如他所言：“無論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攝影作品，還是極簡主義與觀念藝術，都同樣令我著迷。我收藏達達主義與超現實主義作品的方式，與收藏當代藝術或60年代的藝術品并無二致。”

▲“西爾維奧 · 珀爾斯坦藏品展：奮斗不息”展覽現場

紐約，2018年

圖片來源：豪瑟沃斯畫廊

此外，早年與眾多年輕藝術家的交往也進一步豐富和拓寬了他的收藏視野。憑借這份敏銳的洞察力，他捕捉到了藝術市場被忽視或尚未被發掘的珍貴之作。

藝術品經銷商丹妮拉·盧森堡（Daniella Luxembourg）這樣評價道：“無論是未成名的創作者，還是聲名顯赫的藝術家，他真正著迷的是激進的藝術姿態。”在近60年的收藏生涯中，他以精準的直覺，匯集了20世紀各先鋒藝術流派中那些既珍罕又極具藝術價值的代表作。

對于珀爾斯坦而言，藝術不僅是畢生熱忱，而且是友誼的紐帶。1969 年一個雨天，他與友人馬塞爾·弗萊斯（Marcel Fleiss）驅車前往法國南部旺斯的一家畫廊，參觀一場名為“滯銷品”（Les Invendables）的展覽。剛到門口，一位倚在門邊、操著濃重美國口音法語的男子問道：“你們來這里做什么？”珀爾斯坦提議改用英語交談，對方卻執意繼續用法語回應。

▲“西爾維奧 · 珀爾斯坦藏品展：奮斗不息”展覽現場

中國香港，2019年

圖片來源：豪瑟沃斯畫廊

這位美國人正是曼·雷（Man Ray），而展廳中所陳列的，正是他的素描、水粉與水彩作品。那天，珀爾斯坦購得數件曼·雷的作品，這次邂逅，使他結識了收藏生涯中最重要的藝術家，他們的友誼一直延續到1976年曼·雷逝世。

▲曼·雷，《安格爾的小提琴》

1924年，銀鹽照片

珀爾斯坦收藏

圖片來源：豪瑟沃斯畫廊

珀爾斯坦回憶道：“他（曼·雷）并非在授課，但我們每隔三周見一次面，你自然能學到東西。” 曼·雷曾向他詳細講解“光繪”（rayographs）的創作過程——將物體直接置于感光紙上，無需相機介入即可成像。珀爾斯坦收藏了大量當時鮮有人問津的此類作品，以及曼·雷多件標志性影像，如那幅以小提琴（f）孔裝飾女性裸背的攝影。

▲基斯·哈林，《無題》

1981年，油彩畫布

珀爾斯坦收藏

圖片來源：豪瑟沃斯畫廊

除了曼·雷，珀爾斯坦早年結交的許多年輕藝術家，其中不少人在半個世紀后成為一代人的偶像，這也得益于他頻繁的紐約之行。20世紀70年代，珀爾斯坦多次赴紐約，為著名珠寶商海瑞溫斯頓（Harry Winston）切割與打磨鉆石原石。在此期間，他常出入麥克斯堪薩斯城（Max's Kansas City）——一家在當時匯聚了音樂家、詩人、藝術家與作家的知名酒吧。

▲“西爾維奧 · 珀爾斯坦藏品展：奮斗不息”展覽現場

紐約，2018年

圖片來源：豪瑟沃斯畫廊

在那里他結識了基思·哈林（Keith Haring）、索爾·勒維特（Sol Lewitt）、布魯斯·瑙曼（Bruce Nauman）、賈斯珀·瓊斯（Jasper Johns）等藝術家，并與他們建立起深厚的友誼，隨后陸續收到工作室參觀邀請及收購、交換藝術品的提議。

那時的珀爾斯坦活躍于紐約各類派對，整夜飲酒暢談，直至凌 晨兩三點。 他始終難忘與羅伯特·梅普爾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共度的一夜：基思·哈林為格蕾絲·瓊斯（Grace Jones）繪制肖像，梅普爾索普則拍攝了照片，而在場的珀爾斯坦很快便將這幾件作品收入囊中。

▲“西爾維奧 · 珀爾斯坦藏品展：奮斗不息”展覽現場

中國香港，2019年

圖片來源：豪瑟沃斯畫廊

那是令他魂牽夢縈的20世紀70年代紐約。彼時，珀爾斯坦總能在街頭巷尾的小型畫廊中發現驚喜，找到幾十年前物美價廉的佳作；霓虹裝置還未進入藏家視野，金錢尚未成為收藏的阻礙，幾乎一切作品都觸手可及。

那時的藝術家也不熱衷于銷售，一個電話便能直接聯系到本人，如今卻需經過層層秘書轉接，幾番輾轉后方才得知“藝術家不在城中”。與藝術家的直接交流，無疑是珀爾斯坦收藏生涯中至關重要的一環。他幾乎認識自己收藏中的每一位藝術家，并盡可能登門拜訪。

▲“西爾維奧 · 珀爾斯坦藏品展：奮斗不息”展覽現場

中國香港，2019年

圖片來源：豪瑟沃斯畫廊

除曼·雷之外，他還經常造訪馬塞爾·馬里恩與E.L.T.梅森（E.L.T.Mesens）。出差途中，他曾特意繞道柏林拜訪達達主義先驅漢娜·霍赫（Hannah H?ch）；也曾遠赴海牙，只為見保羅·施特恩（Paul Citroen）一面。

即便是當時正被關在西柏林精神病院里的弗里德里·施羅·索南斯特恩（Friedrich Schr?der Sonnenstern），他也未曾錯過——應藝術家的要求，珀爾斯坦裹著雨衣，偷偷夾帶了一瓶威士忌，才得以完成那次會面。

▲珀爾斯坦在巴黎家中

與他收藏的杜安·漢森（Duane Hanson）雕塑《年輕的購物者》（1973年）合影
圖片來源：安·漢森/藝術家權利協會（ARS），2018年

攝影：Paul Rousteau 為《紐約時報》拍攝

在紐約拜訪日本觀念主義藝術家河原溫（On Kawara）時，盡管兩人語言不通，卻并未阻礙他們在藝術上的交流。河原溫曾連續53天，每日給珀爾斯坦寄出一張明信片，每張上都以打字機標注他的起床時間。珀爾斯坦曾笑言：“因為它們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我的鄰居還以為我每天都收到同一張明信片！”

雖然珀爾斯坦因藏品豐富且樂于借展而享有盛譽，但真正使他走入公眾視野的，是2006年由大衛·羅森伯格（David Rosenberg）策劃、于法國巴黎紅房子畫廊舉辦的展覽“Busy Going Crazy”。展覽標題取自芭芭拉·克魯格（Barbara Kruger）的作品，珀爾斯坦認為這一簡潔表述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他“忙于因藝術而癡狂”的收藏生涯。

▲西爾維奧·珀爾斯坦收藏展

“Busy Going Crazy”展覽現場，巴黎，2006年

圖片來源：紅房子畫廊

他沉醉于那些富有感染力、令人驚喜的創作，并致力發掘勇于開拓新境界的藝術家。他的收藏選擇高度獨立、從不隨波逐流、始終充滿好奇心，且不受常規束縛。這也正是2014年他將藏品帶回巴西巡展時，展覽所探討的核心。

▲“西爾維奧 · 珀爾斯坦藏品展：奮斗不息”展覽現場

中國香港，2019年

圖片來源：豪瑟沃斯畫廊

2018年至2019年，豪瑟沃斯畫廊先后在紐約與香港呈現了兩場不出售的同名展覽“西爾維奧·珀爾斯坦收藏展:奮斗不息”（A Luta Continua：The Sylvio Perlstein Collection），梳理了其藏品中所呈現的20世紀藝術的發展脈絡。當這些風格各異的作品因藏家的審美而匯聚一堂，彼此間呈現深刻而意想不到的共鳴與呼應——每一件藏品都為其他領域提供了語境，持續拓寬著觀者的認知邊界。

▲珀爾斯坦在巴黎的家中展有100幅攝影作品的墻面

其中包括曼·雷和畢加索的合作的《伊馮娜·澤沃斯之手》

圖片來源：曼·雷基金會/藝術家權利協會（ARS）

攝影：Paul Rousteau為《紐約時報》拍攝

步入晚年，珀爾斯坦對積累世俗意義上的珍品已失去興趣。他關閉了巴黎、紐約與安特衛普的倉儲空間，只愿在巴黎郊外的居所中，與自己鐘愛的藝術作品為伴。在眾多藏家受市場與顧問驅動，機械拼湊藝術大師作品集的今天，他的特立獨行幾乎展現出一種先知般的洞見。

▲西爾維奧·珀爾斯坦在巴黎的家中，2018年

攝影：Paul Rousteau為《紐約時報》拍攝

“我不知道藝術是什么。我不知道何為好壞。我漫無目的地徘徊，并無特別所求。我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這一切是從何開始。有些事物令我著迷，也令我不安。唯有那些神秘莫測且充滿挑戰的事物才真正吸引人，否則就索然無味，無法激起任何波瀾。”珀爾斯坦如此形容自己的收藏。

《收藏/拍賣》雜志公眾獨家稿件

刊載于《收藏/拍賣》雜志冬季刊

原標題：《狂喜、直覺與孤獨：西爾維奧·珀爾斯坦的先鋒藝術收藏人生》

作者：乙力

關注當代藝術、傳統文化及跨文化交流的寫作者

杜克大學碩士，擁有多元文化背景的求學與工作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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