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作者｜冷研作者團隊-黎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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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有關“莊蹻王滇”傳說的真實性，學界歷來爭訟頗多，但主流觀點多認為其為一種建構而成的歷史記憶而非歷史事實。隨著甲胄研究的深入，愈來愈多研究者、愛好者注意到石寨山墓葬出土貯貝器、銅扣飾上的滇人甲胄形象與戰國楚國甲胄存在高度相似性。基于這種相似性，有論者認為滇人甲胄是受莊蹻所率楚軍影響，并以此論證“莊蹻王滇”傳說為歷史事實。本文擬從墓葬年代出發，綜合學界成果對滇國楚風甲胄與“莊蹻王滇”傳說的關系作初步研究，以求教于方家。
《史記·西南夷列傳》載：“始楚威望時，使將軍莊蹻將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莊蹻者，故楚莊王苗裔也。蹻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饒數千里，以兵威定屬楚。欲歸報，會秦擊奪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還，以其眾王滇，變服，從其俗，以長之?！?/p>
司馬遷這段記載是目前所見“莊蹻王滇”傳說的最早文本，完整交代了滇國統治階層的歷史源流。在著名的鹽鐵會議上，諸大夫們在“莊蹻王滇”傳說基礎上進一步發散，聲稱：“今西南諸夷，楚莊之后?！?，將莊蹻之后由滇拓展為整個西南夷，可見“莊蹻王滇”傳說在當時被廣泛接受。
但是，此時期“莊蹻王滇”傳說存在致命的時間漏洞——按司馬遷所記，莊蹻在楚威王時代（公元前339-前329年）將兵南征西南，最終因秦奪取黔中郡斷其歸路而被迫王于滇池。然而，秦奪取黔中卻在楚頃襄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77年），二者相距達半個世紀，于常理不合。
故為使這一傳說邏輯自洽，只能對莊蹻的歸屬年代進行改動，如范曄在《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中就將“楚威王”改作“楚頃襄王”，以自圓其說。盡管這種改動使傳說的邏輯自洽，但卻只是基于邏輯上的合理性，而非根據可靠的材料。
是以，古代如酈道元、司馬光等人就對“莊蹻王滇”的歷史真實性報以懷疑，在各自著作中都不予著錄。至近代，蒙文通撰《莊蹻王滇辨》，系統考證了“莊蹻王滇”傳說的真實性，通過梳理不同文獻中“莊蹻王滇”傳說的異同，指出所謂“莊蹻王滇”的傳說并非真實歷史事件。
并進一步指出這一傳說的原型應當是牂牁古國的一個號稱“莊王（莊豪）”的君主建立牂牁國的歷史傳說，司馬遷將之與楚國莊蹻混淆，制造出了“莊蹻王滇”的故事，并深刻影響了后世。
蒙文通對“莊蹻王滇”原型的考證還有待商榷，但其對“莊蹻王滇”歷史真實性的質疑則頗具說服力。王明珂亦指出，傳世文獻中莊蹻年代歸屬的矛盾，顯示出了這段歷史的不明確性。
除了文獻上的考辯，近世隨著云南地區考古發掘的推進，許多學者也從考古上對“莊蹻王滇”傳說提出了質疑。最具代表性的，如張增祺在《從滇文化的發掘看莊蹻王滇的真偽》中就指出考古所見的滇文化與楚文化并無聯系。
只不過，由于《史記》本身記載了莊蹻是“變服，從其俗，以長之”。即莊蹻在王滇后并沒有保持自身的楚文化特點，而是選擇主動融入當地文化。換言之，考古上的滇文化與楚文化缺乏聯系，反而證明了“莊蹻王滇”傳說文本的真實性。
或許正是因為這一論證的缺陷，盡管許多影響力巨大的學者都質疑“莊蹻王滇”傳說的真實性，但仍有學者堅持認為“莊蹻王滇”傳說是真實的歷史事件，或至少認為滇文化與楚文化存在聯系。相關觀點，可參見楊勇《戰國秦漢時期云貴高原考古學文化研究》或楊繼順、韓雨穎、郭小楠《近四十年來國內莊蹻研究評述》與杜玉亭、杜雪飛《莊蹻王滇千年爭論的學理反思》等文的歸納梳理。
就近年的研究動態來看，學界的主流意見應當傾向于否定“莊蹻王滇”傳說的歷史真實性。即將這一傳說視為一種被建構出來的的歷史記憶，而非歷史事實。如尹建東、王聯智《秦漢時期中央王朝的西南認知與文化書寫——以漢晉史籍為中心的探討》、石碩《傳說與歷史記憶：主體人群與邊疆人群如何與共？——從莊蹻王滇和打箭爐說起》、李競恒《秦漢時期“莊蹻王滇”傳說與滇池地區的“多中心”社會結構》等。
▲M6戰斗俑貯貝器/圖源：《古滇王都巡禮：云南晉寧石寨山出土文物精粹》
但值得注意的是，隨著近年來甲胄研究的興起和深入，逐漸有研究者、愛好者注意到，石寨山墓葬群出土的滇文化器物（如貯貝器、扣飾）中呈現的滇人甲胄形象與戰國時期楚國甲胄存在著高度相似性。
如乙崙乙淂在網絡上發表的一系列考據文章亦對滇人甲胄進行了深入的考據分析。下面筆者將在乙崙乙淂的考據成果基礎上，結合個人研究認識對滇人的甲胄作簡要概述：
▲M13墓戰斗俑貯貝器/圖源：《古滇王都巡禮：云南晉寧石寨山出土文物精粹》
首先說明，討論的對象是晉寧石寨山M6墓與M13墓出土的戰場場面貯貝器與扣飾上呈現的滇人武士形象。
其中，根據發掘報告，M6墓出土的帶有武士形象的貯貝器全稱為“疊鼓形戰爭場面蓋銅貯貝器/銅戰斗俑蓋疊鼓形貯貝器”下簡稱為“M6戰斗俑貯貝器”）、M13墓出土的帶有武士形象的貯貝器全稱為“銅戰斗俑蓋洗形貯貝器”（下簡稱為“M13戰斗俑貯貝器”），而帶有武士形象的銅扣飾，發掘報告則沒有專門命名，這里取晉寧文物體育局編著《古滇王都巡禮：云南晉寧石寨山出土文物精粹》一書中的命名，作“鎏金獻俘銅扣飾”（下簡稱“M13獻俘扣飾”）
▲M13獻俘扣飾/圖源：《古滇王都巡禮：云南晉寧石寨山出土文物精粹》
過去受限于文物照片的清晰度，不少觀點認為滇人甲胄系一種語與邁錫尼銅甲胄類似的長條狀青銅環片甲，因而坊間曾調侃滇人為“東方邁錫尼”。更有想象力豐富的外國研究者將滇人與希臘化聯系，認為滇國統治階層是希臘化的軍事貴族。但隨著高清文圖照片和線圖的流傳，上述觀點都不攻自破。
從線圖來看，M6戰斗俑貯貝器與M13戰斗俑貯貝器上的滇人武士身甲都是明確的札甲。而近距離觀察M13獻俘扣飾上的滇人武士，也能看到其身甲存在明顯的分塊劃線，當是對甲繩的模擬。
因此可以確定M13獻俘扣飾上的滇人武士亦是著札甲而非過去訛傳的著青銅環片甲。再通過對比M6與M13戰斗俑貯貝器上滇人步行武士所戴胄與曾侯乙墓出土戰國皮胄，可以發現二者非常相似。
無獨有偶，M13戰斗俑貯貝器邊緣的盔甲形活榫上展現的滇人身甲細節也與復原的曾侯乙墓戰國皮甲別無二致。尤其是盆領結構與胸甲正中的“X”形甲繩，二者幾乎一致。
▲M13獻俘扣飾/圖源：《古滇王都巡禮：云南晉寧石寨山出土文物精粹》
除了上述的貯貝器、扣飾上的滇人甲胄形象細節與戰國皮甲相似。乙崙乙淂還通過列舉昆明羊甫頭滇墓、云南江川李家山滇墓、呈貢夫子廟滇墓出土的滇青銅札甲甲片實物，將其與出土戰國皮甲胄實物進行對比，指出二者在構型上存在高度一致性。
以甲片開孔為例，羊甫頭、李家山、夫子廟等地滇墓出土青銅札甲甲片均為12開孔，且開孔上均分為2孔緊挨的6組開孔，這一結構與戰國皮甲胄一致。
這里涉及專業的甲胄研究，筆者不善此道，在此便不多贅述。一言以蔽之，就現有材料而言，滇人之甲胄與戰國華夏地區甲胄不僅是簡單的外形相似，而是在構型上高度一致，這意味著，滇文化與包括楚文化在內的華夏文化，在甲胄武備上，是存在聯系的。
書至于此，似乎可以由此確認，滇文化與楚文化至少存在軍事上的密切聯系。基于這種密切聯系，過去否定“莊蹻王滇”傳說真實性的重要論據——考古所見滇文化沒有楚文化元素，也因之瓦解。
但，以上的分析都缺失了歷史學研究中的一個重要意識——時間觀。
無論是M6/M13戰斗俑貯貝器，還是M13獻俘扣飾，其墓葬年代均在西漢中期。其中，M6墓出土了鐵戟兩件、銅弩機一件、滇王金印一件，M13墓出土了鐵劍十件、銅弩機七件。
以滇王金印為斷限標準，可以確定M6墓墓葬年代必然在漢廷將西南地區納入統治之后，而鐵戟、鐵劍、弩則說明墓主及其所在群體在軍事上受到了漢軍的強烈影響，尤其是戰斗俑貯貝器上反映的持弩武士形象，說明滇人已經與漢軍有了密切接觸，并學習了其軍事技術。
進言之，M6/M13戰斗俑貯貝器與M13獻俘扣飾所展現的滇人武士形象，均為受過漢軍影響的滇人武士。因此，在這一認識影響，筆者起初認為，與其說滇人是受楚人影響，毋寧說，他們是受漢人影響。畢竟，漢征討西南夷調用的主要是南方軍隊，還有大量“罪人”，考慮到古代軍事技術更新迭代的滯后性，南征漢軍裝備戰國風格的甲胄也是合理的。
然而，在查閱了乙崙乙淂對羊甫頭等地滇墓出土的青銅甲片分析后，前面的認識迅速被推翻。因為這些地區滇墓出土的戰國中期（公元前五世紀左右）滇人青銅甲胄殘件，已經與同時期戰國甲胄存在構型上的相似性。而這一年代，則在“莊蹻王滇”之前。
這似乎說明，早在“莊蹻王滇”以前的戰國中期，滇文化就已經與華夏文化在軍事上產生聯系了，并有了構型相似的甲胄。
但這又引出一疑問，雖然構型上相似，但二者在材質上則截然不同。將目光延展至西周時期后，這一疑問則能得到一定解決。基于乙崙乙淂的研究，西周時期當已經有相似特征的青銅制與骨制札甲甲片，而且，滇人的青銅臂甲、護脛也與西周時期的青銅臂甲、護脛存在高度相似性。
而值得注意的是，基于考古發現的滇文化器物中濃厚的內亞元素，過去許多學者都認為，滇國統治階層與內亞族群存在密切聯系。畢文俊在其碩士學位論文《滇文化中的北方草原文化因素研究》中也重點討論了滇文化兵器中所見的內亞元素。
從其分析可窺見，滇文化兵器普遍帶有濃厚的內亞元素。且年代上，與滇文化兵器具有相似性的北方兵器多在晚商至西周時期。
▲滇文化青銅劍與北方青銅劍對比
既然在兵器上，滇文化受到了內亞族群的強烈影響。那么我們或可推測， 內亞族群在南下時候，也將甲胄制造技術（包括晚商西周的諸夏早期札甲技術）一并帶入。換言之，滇文化甲胄與戰國時期華夏文化甲胄可能不是相互影響的關系，而是由一個共同祖源發展而來。
當然，以上只是筆者所作的一種粗略假說。但無論如何，滇文化甲胄與華夏文化甲胄的相似性，僅從年代來說，其就與“莊蹻王滇”傳說無關了。因此，M6/M13戰斗俑貯貝器與M13獻俘扣飾等材料，并不能作為論證“莊蹻王滇”傳說真實性的證據。
綜上，就目前云貴地區考古成果而言，我們仍應該將“莊蹻王滇”的傳說與“泰伯奔吳”等傳說一樣，視為一種建構而成的歷史記憶而非歷史事實。至于這種建構，到底是由漢人作為主體，還是滇人作為主體，則超出了本文討論范圍，在此不多贅述。
附：本文寫作得到乙崙乙淂與凌河兩位老師的指導幫助。在此深表謝意。
參考文獻：
《史記》
《鹽鐵論校注》
《后漢書》
《莊蹻王滇辨》
《四川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63年第1期。
《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
《從滇文化的發掘看莊蹻王滇的真偽》
《貴州民族研究》1979年第一期。
《戰國秦漢時期云貴高原考古學文化研究》
《近四十年來國內莊蹻研究評述》
《咸陽師范學院學報》2015年第5期。
《莊蹻王滇千年爭論的學理反思》
《云南社會科學》2015年第1期。
《秦漢時期中央王朝的西南認知與文化書寫——以漢晉史籍為中心的探討》
《貴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5期。
《傳說與歷史記憶：主體人群與邊疆人群如何“與共”？——從“莊蹻王滇”和“打箭爐”說起》
《秦漢時期“莊蹻王滇”傳說與滇池地區“多中心”社會結構》
《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乙崙乙淂的滇國甲胄相關考證文章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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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eibo.com/7290795333/NBoMhAVMl；
https://weibo.com/7290795333/NBoRUfI0q；
https://weibo.com/7290795333/NBoTz8WTX。
《云南晉寧石寨山古墓群發掘報告》
《古滇王都巡禮：云南晉寧石寨山出土文物精粹》
Lucas Christopoulos,Dionysian Rituals and the Golden Zeus of China
Philadelphia:Department of East Asian Languages and Civilizations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2022.
《試論我國從東北到西南的邊地半月形文化傳播帶》
《文物與考古論集》
《云南晉寧石寨山文化所見的希臘化與內亞因素》
《故宮學術季刊》（第四十卷第三期）
《滇文化中的北方草原文化因素研究》
本文系冷兵器研究所原創稿件，主編原廓、作者黎子堂，任何媒體未經書面授權不得轉載，違者將追究法律責任。部分圖片來源網絡，如有版權問題，請與我們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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