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王夫人說襲人蠢蠢笨笨的,又說“若說沉重知大禮,莫若襲人第一”,其實襲人的心機比誰都多,且非常容易忘乎所以,飄飄然起來。
她能得到王夫人暗中許諾姨娘之位,正是源于她的心機。而她提前享受到了姨娘每月二兩銀子的待遇后,更是以為自己在賈府的位置穩(wěn)穩(wěn)當當?shù)牧耍棠镏环撬獙佟?/p>
從此她飄了,不管做人做事都擺足了款,自我感覺非常良好。
以至于,在寶玉過生日那回,她敢當著眾人的面,說林黛玉“不是咱家的人”。
——因為她是賈府的姨娘,她才是“咱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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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襲人這么狂妄的時刻多了去了,可不止說林黛玉“不是咱家人”這一回。
第十九回,襲人回花家喝年茶去了,寶玉一時無聊便讓茗煙帶路去了花家。
襲人聽說他來了,馬上跑出來迎著寶玉。
一把拉著問:“你怎么來了?”
這動作和氣勢,倒像她是主子似的。
接下來,襲人連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拿下寶玉戴著的通靈寶玉,隨便給她的姊妹們傳著看。
一面又伸手從寶玉項上將通靈玉摘了下來,向她姊妹們笑道:“你們見識見識。時常說起來都當希罕,恨不能一見,今兒可盡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兒,也不過是這么個東西。”
看看花襲人這動作,這口氣:你們見識見識,你們都說稀罕,好好看看吧。我稀罕物見多了,不過就是個普通東西。
這“通靈寶玉”在賈母眼中都覺得是命根子,花襲人不過就是幫忙著多佩戴了幾回,就覺得不稀罕了,真把自己當貴婦人了吧。
當初北靜王要看寶玉的玉時,人家是怎樣的態(tài)度呢?
水溶笑道:“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因問:“銜的那寶貝在哪里?”寶玉見問,連忙從衣內取了遞與過去。水溶細細的看了,又念了那上頭的字,因問:“果靈驗否?”賈政忙道:“雖如此說,只是未曾試過。”
水溶一面極口稱奇道異,一面理好彩絳,親自與寶玉帶上,又攜手問寶玉幾歲,讀何書。寶玉一一的答應。
北靜王什么寶物沒見過?可是他卻“稱奇道異”。畢竟這是寶玉胎里帶來的,可能干系很大。所以他拿穩(wěn)細細看了,看完還親自給寶玉戴上。
北靜王的態(tài)度,謙遜和氣,一點都沒有擺王爺?shù)募茏印?/p>
便是薛寶釵當日看玉,也是很鄭重的態(tài)度:
寶釵因笑說道:“成日家說你的這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鑒,我今兒倒要瞧瞧。”
寶釵托于掌上,只見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色花紋纏護。
薛寶釵將玉“托于掌上”,“細細賞鑒”。
相比之下,只有花襲人敢那么狂妄自大,善自摘下通靈玉給表妹們看,還輕狂的說“不過是這么個東西”!
襲人是因為天天伺候寶玉,見多了所以覺得不稀罕了嗎?
并不是。只能說此時的花襲人,是真的膨脹了,飄了。
當初寶玉還和賈母住在碧紗櫥時,襲人的表現(xiàn)可細心可妥帖了。
襲人伸手從他項上摘下那通靈玉來,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帶時便冰不著脖子。
當寶玉和黛玉吵架要砸玉時,襲人的表現(xiàn)也非常緊張在意。
二人鬧著,紫鵑雪雁等忙來解勸。后來見寶玉下死力砸玉,忙上來奪,又奪不下來,見比往日鬧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襲人。襲人忙趕了來,才奪了下來。
在賈府時,無論是對賈寶玉還是對通靈寶玉,襲人都表現(xiàn)得殷勤細心、妥帖入微。
但一旦不在賈府,襲人的表現(xiàn)就變了。
對自家主子、對通靈寶玉,她是漫不經心、渾不在意的模樣。
對自家姐妹,她卻又表現(xiàn)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tài)度:她要讓她的姐妹們覺得是沾了她的光,才能看到這稀罕物。但她花襲人日日可看,一點都不稀罕。
不說薛寶釵,就連北靜王,也比不上花襲人的架子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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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賈寶玉對襲人一向都是非常縱容的,因著他的縱容,所以花襲人一直都是趾高氣昂的。
直到第三十回,端午節(jié)的那場大雨,才讓事情有了改變。
寶玉冒著雨趕回到自己的家門口,狠命的拍門卻久久沒有人理會,襲人聽到了還笑著說:“誰這會子叫門,沒人開去。”
最后還是麝月提醒說好像是寶姑娘的聲音,襲人這才過來隔著門縫兒瞧了瞧,說可開就開。
當她看見原來是自己的主子賈寶玉淋的雨打雞一般,她第一反應卻是嘲笑。
襲人見了又是著忙又是可笑,忙開了門,笑的彎著腰拍手道:“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哪里知道爺回來了。”
她拍著手笑,還笑彎了腰。看到自己的主子淋成落湯雞這么好笑嗎?
她估計早已忘記,自己只是他的奴才,是伺候他的保姆。
在她心中,她已將自己當成了主人,她以為她的位置和寶玉是一樣的了,所以她可以當著一眾丫頭的面肆無忌憚地笑他。
不過賈寶玉用狠狠的一腳踹醒了她:
“下流東西們!我素日擔待你們得了意,一點兒也不怕,越發(fā)拿我取笑兒了。”
半夜,花襲人發(fā)現(xiàn)自己吐血了,她的心馬上涼了半截。
“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縱然命長,終是廢人了。”
她想到以后活不長了,賈府這么大的富貴榮華,她也享受不到幾年了。——素日還想著后來爭榮夸耀的呢,此時心已灰了一大半。
后來寶玉跟黛玉告白,卻誤打誤撞被襲人聽了去。襲人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寶玉最愛的人居然不是自己,而是黛玉。
襲人的嫉妒之心又起了,寶玉挨打后,她馬上抓住機會到王夫人面前說貼心話,王夫人被她哄得直呼“我的兒”,并提前給了她準姨娘的待遇。
這下,花襲人又重新飄飄然了。
當天晚上她和寶玉說起王夫人的安排,還得意地對寶玉說:
“從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連你也不必告訴,只回了太太就走。”
有了王夫人這個靠山,花襲人更是敢藐視群雄了。
在她看來,自己將來給賈寶玉做姨娘那是板上釘釘?shù)氖拢贌o不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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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襲人的邏輯里,她就是正經的賈家人,賈家就是咱家,咱家就是賈家。
所以她為什么不敢說林黛玉不是咱家的人呢?她敢說得很。
襲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沒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
林黛玉,那只是咱賈的親戚,是表小姐。
于花襲人看來,和黛玉聊天幫她解悶,那是看在親戚的份上,同時也可以借此向賈母王夫人展示自己的禮貌和周到。
但是這并不代表,作為賈家準姨娘的她,認可林黛玉是“咱家人”。
她認可“會做人”的寶姑娘,認可傻乎乎幫她干活的湘云,但是她不喜歡能得到寶玉的心的黛玉。
可惜,世上的事不能盡如她所想。她以為姨娘之位是十拿九穩(wěn)的,哪知到手的熟鴨子也會飛呢。
還是鴛鴦說得好:
“你們自為都有了結果了,將來都是做姨娘的。據(jù)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們且收著些兒,別忒樂過了頭兒!”
樂過頭了容易飄,樂過頭了還會樂極生悲。
襲人最后果然沒有當上寶二爺?shù)囊棠铮膊皇恰霸奂胰恕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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