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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巍：實習生采寫深度報道的六個常見問題及解法

? 整理：鐘詩藝 孫小雯

編輯：肖露荷

計巍

天津師范大學中文系本科，北京青年報深度部編輯，從業10年，具有豐富的深度報道采寫經驗，擅長人物特稿寫作。

代表作品：

計巍個人照片

在做編輯的這些年里，計巍發現實習生伙伴操作稿件時總繞不開某些共性問題：選題太大、線索不清晰、采訪打不開、不會篩選細節、稿件像組裝……為了讓大家少走一點彎路，她整理出了實習生采寫深度報道時常出現的六個問題及解法。

以下是計巍的講述：

實習生容易習慣性地提出過于寬泛、宏大的選題。例如，只提出“很多小學生熱衷于使用網絡熱梗”就并非一個合格的選題，因為它沒有具體切入點，難以深入展開。

（1）從具體事件切入

我們可以將重慶一位班主任的“一堂反爛梗課”的事件，作為報道“小學生使用網絡熱?！爆F象的切入點：

首先，通過老師講述發現—思考—解決—改變的過程中，縱向切入這一現象：既呈現了現象，也展開了現象背后的問題、態度、行動，可以讓現象從平面進入立體，從靜止進入動態。

其次，圍繞著這一條主要的縱線，我們就可以加入橫向的宏觀、寬泛的線索，即除了“唐人”這個爛梗，同學們日常生活中還會用到哪些梗，使用場景是什么，頻率有多高，他們從哪里獲得等？

（2）從更小角度切入

“小學生使用網絡熱?！爆F象，也可以找一個更小的角度切入——

例如，從“網絡熱梗進入小學生作文”這個小角度切入。這個角度自帶“縱向”深度，因為它讓網絡熱梗這個點從口語層面跨入書面語，即對小學生語言的影響程度更深，可探討的具體內容也自然更多。比如，在一個語文老師的觀察中，一個班的同學的作文，會使用網絡熱梗的比重占多少？常使用哪些？語文老師對此怎么看？有哪些標準和行動？是否會存在類似一個語文老師和網絡爛梗的“戰斗”等等。

再比如，面對戒網癮學校、養老、就業等宏大議題時，我們可以分別用三個不同的小角度聚焦：從“入學鏈條”切入戒網癮學校的系統問題；通過“帶著患阿爾茲海默癥的母親上班的老師”具象化獨生子女養老困境；以“高分考生擠進二本和大?！钡姆闯＿x擇，揭示就業焦慮。

所以，面對一個現象、一個議題時，關鍵不在于“要不要關注它們”，而是要想清楚“從哪個具體角度、事件切入”。

我們的選題有時會缺少新聞焦點，也就是與當下情緒或公眾關切產生共振的點。

例如這篇關于進食障礙患者的報道。這篇報道選題偏靜態、小眾領域，天然欠缺公共性。

（1）如何讓這類選題具有人心共振的點

關鍵在于找到隱藏在現象背后的“母題”。

以報道進食障礙患者為例。最初，我通過主人公張沁文在一席的演講，知道了厭食癥不僅僅是“不愿意吃”這個現象，還是一種身心疾病，與心理機制相關。進一步了解后，我意識到這是一場對“自己訓練出來的思維模式”的反抗，類似大腦“監工模式”，患者需要與自己的決心、動力、完美主義和強迫特質作斗爭。

由此，我找到了能引發普遍共鳴的母題——“與自我的對抗”。

（2）怎么找到一個選題的“母題”

尋找母題是高度個人化的過程，其敏感度和豐富性很大程度取決于記者的個人經驗與知識積累。同樣是面對進食障礙患者，我關注他們背后的“監工機制”與自我對抗，而其他記者可能更關注這個群體是如何抱團自救的、在病房里治療的過程等等。

但它仍有一套基礎的方法。

首先，我們可以回到選題最初吸引你的點，并圍繞該點做功課、與相關人士交流，以不斷確認并調整潛在的母題。其次，在此基礎上，需要確認采訪路徑的可行性，在不同關注點中選擇更容易實現的那一條。

（3）什么樣的點能成為“母題”

在我看來，母題要與人們的普遍困境、掙扎相關。

在報道進食障礙患者時，之所以我能夠確定“與自我對抗的監工機制”可以成為母題，是因為這種心理模式并不只存在于患者身上。

現代社會中，許多人在負面情緒中同樣會被自己訓練出的思維和行為邏輯控制，無法掙脫。因此，這個母題關乎普遍發生在人們身心的某種運作模式、某種痛點，能使選題從小眾領域轉向所有人都會面臨的內在斗爭，從而具備公共性與情緒張力。

有時實習生的采訪看似面面俱到，但始終抓不到重點。

以救火女孩唐敏的報道為例，在初稿中，作者以“她大學畢業”的時間節點切入，追蹤唐敏如今的生活現狀。雖然采訪到了本人、家人、同學等多方信源，但缺乏統領全文的看點。

（1）找到可以深挖的核心落點

深度報道不能僅依賴時間節點本身，而需要去尋找人物的核心特質以及這一特質與其他事物發生碰撞后產生的矛盾張力。

以唐敏為例，我們重新梳理采訪素材后發現，她真正值得深挖的特點是，這些年持續的“拒絕”：拒絕母親的陪讀、拒絕被塑造成勵志符號、拒絕進入專為殘障者設置的崗位。作為殘障人士，她想掙脫社會標簽，成為一個普通、真實、獨立的人。

這個核心特質使這篇報道能夠展現人物的復雜性，不再是單一維度的正能量報道。

同時，還需要將人物意志放置在現實處境中，觀察人際互動中的相互作用力：唐敏拒絕了幫助，社會是否能接納一個滿身傷疤的女孩？她做出哪些妥協？她有哪些堅持？

當我們抓到她個人意志層面的“拒絕”，以及現實行動層面的碰撞這兩個核心落點時，我們就找到了采訪的主題，抓住了可以深入的可能性。

（2）圍繞主題不斷向下追問

不管我們準備多少個問題，切分得有多細，采訪問題都需要圍繞主題進行，而不是面面俱到，卻又面面沒到。

比如，我們可以圍繞唐敏個人意志上的“拒絕”與現實碰撞的核心主題，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問下去，問到能解答我們內心最深層的疑問為止——一個殘障女孩是如何打破傷殘帶給自己的障礙和圍墻，重新讓自己成為“普通人”的。

有些時候，主題能在采訪前就預設好。我們可以帶著主題采訪，并在過程中不斷調整方向；但有些時候，主題是模糊的，需要我們有意識地邊采訪邊尋找，一旦遇到可以深入的點，就抓住機會，理解透徹。

有時，實習生采訪到的內容經不起推敲。

比如關于人物的關鍵決定，他們會認為受訪者“就這樣做了，沒什么特別”的回應就是答案，或以“我能理解他”的心態自行揣測。

但很多時候，我們的理解只是自以為的理解，會切斷走進人物更深一層的可能。

（1）需要共情，但不要替受訪者回答

我們常說采訪時要理解受訪者，但這只是一種情緒維度的共情和理解，不能過早在內容上先受訪者一步去理解，甚至很多時候要“揣著明白裝糊涂”——哪怕99% 覺得自己知道對方為什么這么做，也不要急著替他回答，要讓這些話從受訪者嘴里一字一句說出來。

比如，當你問受訪者：“為什么你已經瘦到50斤、住進 ICU 了，還不吃東西？”對方可能回答：“因為我不敢吃?！焙芏嗳寺牭竭@里就停了，覺得已經得到了答案。但其實真正的追問才剛開始——“那你怕的是什么？”這時，真正的回答可能才剛開始出現。

（2）追問是有語境的，不是生硬的

實習生還會擔心，自己不停追問，會不會讓受訪者覺得不被理解，從而產生距離感。

這其實是一種誤解，如果采訪者僅以旁觀者心態、只憑好奇去提深度問題，受訪者當然缺乏回答的動力。我們需要做的是把人物的背景了解透徹，能隨時進入受訪者生活的脈絡和經歷里，找到提出深度問題的路徑和氣口。

有時，當你的思考與準備足夠充分時，還會帶動受訪者找到此前并未意識到的答案。這往往是采訪中振奮人心的時刻。當這個時刻發生時，采訪就不再只是信息的索取，而變成了真正的交流，有了雙方思考與意識的流動。

對于深度報道，大家有一個共同認知，細節越多，報道的顆粒度就越高。

但如果缺少對細節標準的思考和判斷，就容易迷失在細節的大海里，變成一種自我陶醉。

采訪階段要保持開放性，對細節的捕捉越多越好；但到了寫作階段，就需要進行篩選，否則稿件中的細節是模糊、混亂的，沒有明確指向。

以這篇文章為例，在初稿第一章的開頭中，實習生作者這樣寫道：他們拎著裝有床單被套等宿舍用品的行李箱，穿過校園的柏油路，路過西門子學院、華為學院，重新回到學校大門……

文章的主題是“大齡孤獨癥學生的升學之困”，而第一章的核心任務，是呈現那些已經被錄取的孤獨癥學生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被勸退”的。所以行李箱與校園路線的細節描寫，是偏題的無效細節。

總結下來，細節篩選有三點標準：一是與主題的關聯度，細節要為主題服務，優先選取強相關的細節，弱相關的細節視情況而定；二是指向是否明確，每個細節都要能準確回答“我想說明什么”；最后，是否具有獨特性，好的細節應該提供新的觀察視角，如果是過于稀松平常的細節，即便貼著人物，也屬于無效細節

在編校實習生初稿時，我時常發現稿件呈現明顯的“組裝感”，缺少線索與邏輯。

一篇五千字的稿子被作者機械分成三到四個部分，章節前后相鄰，卻缺乏內在關聯。其實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實習生對選題思考不足，沒有搭建清晰的寫作結構。

以為例，初稿的結構就存在“組裝感”：第一章寫從事“外包兒女”服務的人；第二章寫需要服務的老人；第三章討論“外包兒女”模式的未來。雖然都圍繞主題，但主體不斷切換，導致章節之間相互割裂。

（1）找出報道的主體

首先，需要確定報道主體，以其經歷講述事件，串聯全文。

回看實習生采訪素材，涉及購買服務的老人的信息最為充分，而同題報道多關注服務提供方。因此，我們將主體鎖定為購買“外包兒女”服務的老年人。

（2）確認敘事線索

敘事線索也是報道的主題。我們確定的主題是：當陪伴成為可以購買的服務，外包兒女是如何成為老年人的依靠的？

在這個主題下，我們將文章重新分為三個章節：老年人的需求從何而來、背后影射了什么問題；他們如何嘗試并經營這種“購買陪伴”的關系；以及這種關系在現實中的變化與潛在風險。這樣三章之間就被一條動態的邏輯線串起來了。

服務提供方則作為輔助線索穿插在文中，為主題補充另一種觀察視角。

（3）優化行文邏輯

初稿還存在段落過渡生硬的問題，這本質上是實習生對素材的理解不夠。

在深度報道中，每個章節也需要有一條清晰的敘事線索：以什么場景或問題統領開篇、有哪些關鍵信息和轉折、最終落點是什么。當這些邏輯明確后，段落銜接會自然順暢，章節內在邏輯也會趨向清晰。

Q：有沒有一些"假深度報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深度報道？

A：可能沒有絕對的真假之分，相對而言，你所說的“假深度報道”可能只有一條明線——也就是便于讀者進入故事的那個“殼子”。它越有趣、越有懸念、越有動態情境感就越能吸引讀者點進來、讀下去；但“真深度報道”一定還要有更深入的暗線——這指向文章的“母題”，它取決于我們對選題的思考有多深，是否有自己的理解，從哪個點往下扎。

比如進食障礙這篇報道：明線是患者與病癥的對抗過程；暗線則是“個體是如何被自我模式塑造、困住，又如何試圖掙脫的？”它會幫助我們更好地去挖掘深度。

在實際的操作中，明暗線通常可以并行。明線像坐標軸的橫軸，暗線像縱軸。采訪通常在橫軸上按照一定順序和邏輯去提問，過程中可能會出現一個關鍵點，這時需要在該點上掘地三尺，往下挖出一條縱軸。

我們可以把所有線索想象成一棵大樹，最主要的明暗線就是主干，其它中型線索、小型線索是延展出來的枝蔓。只有當這棵樹在腦海里清晰長成時，采訪才能結束，寫作才能開始。不然你搜集到的素材會是散亂的，寫作時會很擰巴，難以成形。

Q：如果采訪對象的回答完全偏離了預設提綱，該怎樣快速調整思路？

A：我們不能依賴于采訪提綱，而要依賴于到底想問什么。當內心有想問的東西時，就能一直生成問題。

實操中，提綱被打亂、預設主題被推翻都很正?！@往往意味著出現了新的主題、角度或理解，此時要做的就是圍繞新的發現繼續問。

如果一開始被打亂時感到慌亂，不知道怎么切入，你可以先問一些簡單的問題，比如“這個事情當時怎么發生的？都有誰跟你一起經歷這個事兒？”在對方講述故事的過程中，你再重新梳理思路，慢慢就能找到真正該深挖的方向。

Q：如果采訪對象一直說不出內容是記者采訪能力的問題嗎？

A：不要在采訪過程中懷疑自己的采訪能力，這是我們持續推進采訪的基礎，而且能力都是在一次次的采訪經驗中增加的。當一個受訪者不愿意回答，你可能需要想想他不說的背后是什么。

有時，受訪者可能確實不知道，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那就需要把他帶回當時的場景和語境，去引導他回答。

也有時候，是他不方便說。這種情況下，你可以直接問“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嗎？”或者“說出來會不會帶來一些影響？”我們有一個基本原則，哪怕不能在稿子里呈現，也必須弄清楚背后的邏輯，這關乎我們對人物的理解。

還有一種情況是時機不對。你和他還不具備探索深入問題的時機，那就暫時放一放，先聊點別的，等氣氛熱起來，再把問題拿出來。

采訪時需要見招拆招，依據不同情況做出調整的，關鍵是不能放棄。

Q：由于職業屬性，采訪時遇到一個很難打開的人，是該接受他目前能打開的程度，還是要設法讓他再多打開一些？

A：有些受訪者的職業屬性或公眾形象可能決定了“打開自己”會帶來影響。所以，確實會遇到整體上很難打開的人，尤其是在做人物專訪時。

但即便如此，采訪依然是好看的。你能看到他如何防守，如何避免暴露自己，如何回應那些嚴肅認真的問題。作為記者，你當然要繼續追問、想方設法地問、使出渾身解數去問，如果最終還是撬不開的話，他本身的這些反應也是一種答案。

Q：您在審閱選題時最看重什么？

A：當滿足了公共性、新聞性時，我最看重一個選題有沒有小切口，它有沒有抓手，線索是否有完整度，記者的思考路徑是怎樣的。

Q：您如何判斷一篇稿件已經寫到位，可以不再修改？

A：一篇到位的文章，主題應該是明確的，結構是完整的，內在邏輯是清晰的。

主題意識要貫穿全文，不僅整篇文章要有開頭和結尾，每一個小章節也需要有主題、開頭和結尾的意識。此外，段與段之間、句與句之間也要有通順的邏輯，不能是生硬的。

Q：您在指導年輕記者時，最常提醒的寫作誤區是什么？

A：我特別怕實習生一開始就把目標放在“我想寫一篇特稿”之上，認為“只有特稿才是好的，我要寫出一篇特稿才能證明自己”。

不是實習生不能寫，而是在沒有寫過2000字的短報道、5000字的深度事件類報道時，駕馭這類報道會有很大的難度。

大部分人都要經過梯度訓練：先把一個小事寫完整，然后寫1000字的報道，再寫能把事情背后邏輯講清楚的2000字報道，再到用小角度、具體事件切入的5000字深度事件類報道。當你對報道的把控力越來越強，具備了一定思考的深度和專業熟悉度時，你自然而然會出現對特稿的理解和操作它的能力。

Q：您認為年輕記者最應該培養哪種能力，才能更快進入深度報道？

A：行動力和思考力。

行動力，就是不怕做“小題”。在半天內把1000字、2000字的采寫內容交上去，每天都堅持寫1000字，它能讓實習記者積累經驗，建立受訪者和業內的人脈，鍛煉出稿速度，應對一些事情時不再懼怕。

思考力，也就是要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斷。面對同一個選題，十家媒體同時報道時，你有沒有信心在現場捕捉到自己獨特的角度？這不僅需要一個人有敏銳的觀察力，也要搭建起自己的知識體系——很多時候只有知道它，才能看到它。

系列統籌｜甘煜敏 孫 然

值班編輯 | 徐文鑫

編委｜潘奕 忻

運營總監 | 葉沛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