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爾諾波爾襲擊之后：烏克蘭人的痛與堅持

作者：烏克蘭克里斯汀娜

翻譯：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5.12.11

地點：烏克蘭哈爾科夫

對特爾諾波爾的襲擊并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過去四年以來的最后一次。有人說——“早該習慣了。”

但這種事永遠無法習慣。永遠無法習慣看到人死去，看到無辜的孩子死去。

我不住在特爾諾波爾。我的城市在公路另一頭，開車大約四十分鐘，如果沒有堵車、沒有檢查站。就在路上，我聽到這個可怕的消息。從那一刻起，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這一切什么時候才能結束？我們什么時候才能不再害怕明天的導彈？什么時候這種黏膩、壓抑、仿佛世界再次裂開的感覺才能消失？

趕回家的路上，我不停刷新新聞，只為了解最新情況。特爾諾波爾有我的朋友和親近的人，當然，我最擔心的就是他們。戰爭對于我而言，就是一種永恒的威脅——隨時可能失去重要的人。

我們甚至有一個儀式：每天早上互相發一句簡單的“嗨”。只要對方回復，我們就知道——還活著。

清晨，災難的規模才逐漸變得清晰。襲擊極其慘烈。網絡上開始出現被毀樓房的照片。幸運的是，沒有我朋友的家。但我卻無法松口氣，因為還有太多人埋在廢墟下面。新聞冰冷地寫著：十四人，其中包括孩子。

我盯著這些照片，感覺自己仿佛也站在廢墟旁，和那些等待親人消息的人一起經歷恐懼。

那一刻，生與死之間，沒有答案，只有等待。

襲擊發生在特爾諾波爾，但恐懼像刺鼻的煙霧一樣，蔓延到整個州，蔓延到烏克蘭的每一處。它沒有濃煙，卻讓人窒息。那是別人的痛，卻又突然成為你的痛。

普通的居民樓，掛著窗簾的窗口，整潔的院子，孩子昨天還在玩耍的秋千和滑梯……

如今，這些房子像被剖開的傷口，從內部敞開。曾經的生活此刻變成痛苦的陳列——痛附著在墻壁上，滲進焦黑的墻紙，懸在空蕩的門框之間。

這里曾有人生活、歡笑、爭吵、做夢。

而這一切，被一夜之間奪走。

廢墟下仍有人等待。救援人員在探照燈下徒手搬運混凝土，因為重型設備可能壓到幸存者。

二十一世紀的歐洲，一個國家的救援人員卻必須徒手清理廢墟，只因為一枚俄羅斯的導彈自認為有資格飛向居民樓。因為某個瘋子以為自己擁有剝奪生命的權力。

徒手清理廢墟不僅是體力勞動，更是精神折磨。因為你知道，在某個縫隙里，也許還有呼吸；某個地方，也許還有心臟在跳動。你希望更快一些，再快一些，以防希望熄滅；但你不能急——一次錯誤，一個不小心，都可能帶來第二次死亡。

世上沒有比從廢墟中救人更沉重的工作。

網絡上的畫面越來越多。幾百人聚集在現場——居民、鄰居、親屬、路過的人。有人落淚，有人呆立，有人祈禱，有人茫然，因為痛苦讓人變得笨拙。

你甚至想喊：“為什么站著？去幫忙啊！”但你馬上明白——未經訓練的人不能靠近那片區域。那里每一秒都懸著生命。即便專業救援隊都無法完全避免風險，更別說普通人。

這一切情緒，都是共同的悲痛在作祟。痛讓人焦躁，讓人想責怪任何人，只為給毀滅找一個出口。但如果誠實面對，你會明白：

真正的罪魁禍首只有一個——那個下達命令、發動恐怖、把孩子的房間變成灰燼的人。

隨后是臨時紀念點的照片——蠟燭、玩具、鮮花。簡單的物品，在這里卻成了語言無法承載的悲傷。小小的毛絨熊似乎總是最先出現。它們像在無聲問：“為什么？”

而答案永遠沒有。

站在幾十公里外，我想到，烏克蘭人懂得把痛苦變成記憶。它無法治愈傷口，但至少提醒我們——沒有人會被遺忘。

那天，本應是烏克蘭新的兒童節。象征未來、生命與光明的一天。

卻被淚水、黑煙與新的災難取代。

被導彈帶走生命的孩子們

行政負責人維亞切斯拉夫·內戈達說：“意識到歡樂被哭泣取代，是一種巨大的痛。”

但“痛”這個字太輕了。

就像被掏走心臟時，卻只能說：“有點難受。”

這場悲劇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后一次。俄羅斯所做的一切，讓語言與情緒都顯得如此貧乏。

它不僅是戰爭，不僅是恐怖。

它是成千上萬被撕裂的命運，是無數被焚毀的兒童臥室，是無盡的“之前”和“之后”。

它是毫無理由飛向居民樓的導彈，是無差別殺戮的冰冷金屬，是廢墟上黑洞般的大口子，是墓地里成百上千的白色十字架。

這是邪惡試圖戴上的面具，但早已騙不了任何人——因為它太赤裸、太粗暴、太冷血。它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卻仍繼續重復荒唐至極的謊言。

烏克蘭無辜兒童的葬禮

那天，我不在特爾諾波爾。

但我與它并肩。

就像數百萬烏克蘭人一樣，其中許多人已經遠走他國，只為救自己的孩子。

我們像一個統一的生命體——特爾諾波爾的痛，就是我們的痛。

在這樣的時刻，距離不存在。

你不僅“讀到”了這場悲劇，而是用身體感受著：你的國家、你的鄰居、你的同胞正在痛得嘶喊。

你能做的，就是盡自己所能：去獻血、送食物、做志愿者、給別人力量。因為袖手旁觀——我們做不到。

廢墟清理還在繼續。有人被找到活著，有人沒有。還有人失蹤。他們在哪里？是否還在堅持？

等待，是最殘酷的折磨。對親人來說，每一小時都是撕心裂肺的煎熬。有人離開，有人還在欄桿旁緊握雙手，盼望著：“也許下一刻，就是奇跡。”

可怕的是，這不是電影，也不是書頁。

這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現實，我們的人民。

是我們共同承受、卻無法避免的痛。

生活在一個仍處戰爭中的國家，就是某種人格分裂。

去上班時想的是遇難者；

早上喝咖啡時手在抖，因為想到廢墟下或許還有人活著；

陪孩子寫作業時，會突然想——明天，這一切還在嗎？

但我們仍然活著，仍然互相扶持、記住一切、堅持希望。

我們用尊嚴埋葬英雄；徒手挖出幸存者；我們繼續前行，因為別無選擇。

愿他們在天堂里得享安息

我們的力量，不來自口號，也不來自巨大的姿態，而來自最簡單的一件事：

我們不會對別人的痛苦視而不見。

俄羅斯想摧毀我們，但他們永遠無法打垮那些在絕望中仍然站起來的人。

永遠被定格在記憶畫面里的母女

當我想到特爾諾波爾，想到那枚導彈留下的廢墟，想到那些緊貼圍欄等待親人消息的人，我愈發明白：

這份痛，是我們的共同之痛。

這份記憶，是我們的共同記憶。

這份憤怒，是我們的共同憤怒。

而這片土地，也是我們共同的國家。

我們會堅持，我們會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