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教和孟子的人生

孟子雖是儒家的大賢亞圣，但與他同時的人，對他在道德禮法方面的修為并非沒有質疑，包括他的學生。《公孫丑下》曰:

孟子自齊葬于魯，反于齊，止于贏。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愿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槨無度，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于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后盡于人心。不得，不可以為悅；無財，不可以為悅。得之為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于人心獨無餃乎？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在《孟子》書中，孟子從來沒有提到自己的父親，但是對母親感情極深。他從齊國到魯國安葬母親，按照顧炎武的考證，之所以稱“葬”而不說“喪”，應該是改葬。按照禮制，改葬后就可以除掉喪服，不必守喪三年。所以孟子回魯國營葬母親之后，就可以回到齊國卿大夫的任上。(《日知錄》“孟子自齊葬于魯”)在返回的路上，幫他辦理喪事的弟子充虞忍不住請教老師:為什么要用如此貴重的棺木厚葬自己的母親？孟子說棺木的尺寸等級規(guī)定是歷史形成的，但無論貴賤，都盡量追求棺木的美好，因為要盡到對親人的孝心。有的人因為禮制的規(guī)定而不能買好的棺木，有的人因為沒有錢而買不成好的棺木，這都是很遺憾的事。如果既符合禮制又有錢的話，古人都可以厚葬親人，我為何不可呢？難道僅僅做到讓親人有口棺材，不讓肌膚接觸土壤就能安心了嗎？我聽君子們說，如果能用天下人所能享用的一切東西來安葬父母的話，是不會吝惜的！

孟子告訴弟子，自己葬母并不違背禮制，更重要的是，他借此向學生闡述了禮制的本質并非外在的禮法教條，而是人們內在的道德情感。這和孔子所說的“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論語·陽貨》)的意思是一樣的。

不過這件看似違禮的事，也給小人誹謗他制造了借口。 《孟子·梁惠王下》曰: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

公曰：“將見孟子。”

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于匹夫者，以為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后喪逾前喪。君無見焉！”

公曰：“諾。”

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為不見孟軻也？”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喪逾前喪’，是以不往見也。”

曰：“何哉？君所謂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 而后以五鼎與？”

曰：“否。謂棺槨衣衾之美也。”

曰：“非所謂逾也，貧富不同也。”

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于君，君為來見也。嬖人有藏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孝是古代最基本的道德，魯平公的寵臣臧倉為了阻止魯平公去見孟子，就拿孟子“后喪逾前喪”來說事。所謂“后喪逾前喪”，就是說孟子厚葬母親，其規(guī)格超過安葬先前亡故的父親， 違背或僭越了禮制。孟子的弟子樂正子向自己的君主魯平公解釋說:孟子從前還是個士的時候，只能按照士的禮儀等級對待他父親的喪、祭之事，用三只鼎來行祭祀，而他母親死的時候，孟子已經(jīng)是個大夫了，可以用五只鼎。你說的“后喪逾前喪”指的是這個嗎？魯平公知道這并不違禮，只能強辭奪理地說并非如此，而是他給他母親用的棺槨和衣被太豪華了。樂正子說，這不叫違背禮制，而是經(jīng)濟條件前后不同罷了，孟子當然可以厚葬自己的母親。樂正子去告訴孟子，魯平公受阻于小人臧倉。孟子卻說這只是天意的安排，和小人的誹謗無關。言下之意是:命運沒有安排自己在魯國實現(xiàn)政治抱負。

孟子的生平事跡就是《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中的簡短的137個字：

孟軻，鄒人也。受業(yè)子思之門人。道既通，游事齊宣王， 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遷遠而闊于事情。當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zhàn)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方務于合從連衡，以攻伐為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比起孔子，孟子的傳記文字真是少得可憐。《孟子》這本書， 盡管是孟子和弟子合作編撰的，但重在記錄孟子的言說與辯論的內容，幾乎看不到孟子的生活場景，這與孔子的弟子們追憶老師言行的《論語》大不相同。《論語》的文字篇幅短小雋永， 孔子及其弟子們的神采和場景栩栩如生。或者說，《孟子》如同談話錄，《論語》如同回憶錄。太史公的文字盡管不多，還有些錯誤，比如將孟子見齊宣王放在見梁惠王之前，實際上齊宣王即位時，梁惠王已經(jīng)死了，但它仍然是我們閱讀《孟子》的重要指南，《孟子》記載的孟子言行大致都能與此符合。

趙岐《孟子題辭》又補充了一些他的家世信息:

或曰：“孟子，魯公族孟孫之后，故孟子仕于齊，喪母而歸葬于魯也。三桓子孫，既以衰微，分適他國。”孟子生有淑質，夙喪其父，幼被慈母三遷之教。長師孔子之孫子思，治儒術之道，通《五經(jīng)》，尤長于《詩》《書》 。

春秋時，魯桓公有四個兒子，嫡出的長子同繼位，為魯莊公；老二是庶出的，叫慶父或共仲，他的后代就稱為仲孫氏，又因為他是庶出公子中的老大，所以也稱他的后代為孟孫氏；老三也是庶出的，叫叔牙，其后代稱為叔孫氏；老四是嫡出的，叫季友，其后代稱為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季孫氏三家貴族皆是桓公之后，所以稱作“三桓”。這三家逐漸把持了魯國的政權，使得公室卑弱。后來他們干脆在魯襄公十一年(前560) “十二分其國民，三家得七，公得五，國民不盡屬公，公室已是卑矣”(《左傳》襄公十一年)。當然，正如孟子所云“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離婁下》），到戰(zhàn)國時代，不可一世的“三桓”都已衰微不振，孟子大概就是孟孫氏家族的沒落后代。

孟子名軻，見上引《孟子·梁惠王下》樂正子對魯平公說的話里。孟子是戰(zhàn)國諸子及其弟子對他的尊稱。顧炎武認為，周代的貴族爵位分公、侯、伯、子、男五等，但到春秋時，諸侯的大夫有時僭越禮制，自稱為“子”，后來執(zhí)政的大夫卿士也自稱為“子”，“其后則匹夫而為學者所宗，亦得稱‘子’，老子、孔子是也。又其后則門人亦得稱之，樂正子、公都子之流是也”(《日知錄》“大夫稱子”)。

盡管古人下了許多文獻考據(jù)的功夫，孟子的生卒年還是不可考實的，但據(jù)《孟子》書中所載孟子的言行，大概可知他的時代，即太史公所說的齊威王、梁惠王、齊宣王的時候，約在戰(zhàn)國的中期，他自己也說過“由孔子而來至于今，百有余歲” (《盡心下》)。據(jù)說他活了八十四歲，民間將他與孔子壽七十三歲編成諺語，比如“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來自己去”之類， 其實是將圣賢的壽命作為生命價值的坐標而已。不過我們面對的真實的孟子并不是他本人，而是記載他的言行的《孟子》一書，所以，他的生卒年或生平細節(jié)對我們理解他的思想并不構成妨礙。

孟子對母親的感情應該是很深的，因為孟母給中國人留下五個經(jīng)典的母教故事，創(chuàng)下了中國古代母教的最高紀錄，被譽為“母教一人”。這些故事都是西漢人講述的，見于韓嬰的《韓詩外傳》和劉向的《列女傳》。

《韓詩外傳》中有三個故事:

一是“孟母斷機”，也見于《列女傳》。說孟母正在織布，聽見孟子背誦《詩》《書》，中間停了下來，過會又背，便問孟子。孟子說：“忘了詞，后來又想起來了。”孟母拿起割布刀將自己辛辛苦苦織好的布劃裂，對兒子說：“這段布割斷了，還能接上嗎？”從此孟子再也不忘詞了。

二是“東鄰殺豚”。說孟子小時候，東邊的鄰居家殺豬。 孟子問母親：“他家殺豬干什么？”孟母說：“要給你吃呀！” 說完便后悔失言。自思道：:“我懷孕期間就實施胎教，坐席不正則不坐，肉塊不方也不吃。現(xiàn)在兒子有了智識，我反而欺騙他，這不是教他不誠實嗎？”于是到鄰家買了肉回來做給孟子吃。

三是“孟子去妻”。說孟子的妻子在房中獨處時，伸開雙腿隨便放松地坐著。孟子進去時看見了，跑去告訴母親說：“我要把她休棄了。”孟母問：“為什么？”孟子回答說：“她沒有禮儀，伸著腿坐。”孟母問：“你怎么知道的？”孟子說：“我親眼見到的。”孟母說：“這就是你無禮了。《儀禮》上說：‘進門時，要問問里面有沒有人；登堂時，要先打招呼；進閨房時，眼光要向下看。’所以君子不能乘人不備。現(xiàn)在你進入夫婦兩人的私密之處，不打招呼，讓妻子自在隨便的樣子突然被你看見，這恰恰是你無禮，不是你妻子無禮啊！”孟子感到錯在自己，不敢提休妻的事了。

《列女傳》中有兩個故事：

一是“孟母三遷”。說孟子家靠近墓地，孟子從小就喜歡模仿人們下葬、哭拜。孟母便將家遷到一個市場附近，可孟子又模仿商人賣東西。孟母又將家遷到學校附近，于是孟子喜歡模仿揖讓行禮之事。孟母說:“這才是我兒子應該住的地方！”

二是“孟子仕齊”。說孟子在齊國的時候，面有憂色，靠著廊柱，長吁短嘆。孟母問他原委，孟子說:“我聽說，君子憑自身的能力做官，不隨便接受賞賜，不貪圖榮華厚祿。諸侯不聽自己的話就不建言，聽了不采納就不去上朝。現(xiàn)在我的志向不能在齊國實現(xiàn)，而您的年事已高，我內心十分憂慮！”孟母聽了，說:“我們婦道人家的規(guī)矩是做好每天的飯菜，侍奉好公婆，漿洗縫補好家里的衣服，盡到自己的本分，從無非分之想，不自作主張，只有順從的道理。未嫁出去時聽從父母， 嫁出去聽從丈夫，丈夫死了聽從兒子，這就是禮啊！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成人了，而我卻老了。你應該按照你的道理去做事，我也只管按照我的規(guī)矩去做事。”

成長、婚姻和出仕，是古代君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三個環(huán)節(jié)，孟母恰恰在這些環(huán)節(jié)都給了孟子深刻的教誨。

（本文節(jié)選自徐興無著《〈孟子〉通識》）

書 名：《孟子》通識

著 者：徐興無

書 號：978-7-101-17032-0

出版時間：2025年4月

定 價：59.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