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北汽”之爭

北汽集團與北京汽車制造廠（下稱“北汽制造”）之間圍繞“北汽”相關標識的糾紛，近日以一審北汽集團勝訴告一段落。不過，北汽制造已提起上訴。

兩家企業(yè)糾紛的事實并不復雜。北汽集團與北京汽車制造廠同源，2015年北汽集團對外轉讓了旗下北汽制造的股權。2021年起，北汽制造在車型及宣傳中開始使用“北京”標識并強調“北京汽車工業(yè)傳承”，由此引發(fā)了北汽集團的不滿以及起訴。

這場持續(xù)至今已超四年的“北汽”相關標識之爭，是一場關于歷史遺產所有權、品牌價值歸屬權的博弈。無論結果如何，它都證明了一件事：企業(yè)的“分家”絕非一紙股權轉讓協(xié)議所能了結。當有形資產完成分割，無形的品牌遺產如何界定，有可能成為后續(xù)更棘手、更持久的難題。

“北汽”來自哪里

1951年，北汽制造誕生。作為新中國成立后創(chuàng)建的第二家大型汽車企業(yè)，北汽制造承載著中國汽車工業(yè)自主化的早期探索使命。

真正奠定“北汽”相關標識國民認知的，是1965年北汽制造成功試制的212越野車，該車是中國第一臺自主研發(fā)的越野車，累計生產超百萬輛，成為幾代中國人的集體記憶符號，也成為北京國有汽車工業(yè)的代表性符號。

1973年，北京市汽車工業(yè)管理體制調整，北汽集團前身北京汽車工業(yè)公司成立，成為北京國有汽車工業(yè)的主體。2001年重組改制，北汽制造更名為北京汽車制造廠有限公司。2007年，北汽制造的股權資產被劃轉給北汽控股（2010年更名為北汽集團）。2010年，北汽控股以包括北汽制造51％股權在內的資產出資成立了北汽股份。

最初，北汽制造是以北汽控股優(yōu)質資產的身份被置入北汽股份的。但事與愿違，北汽制造由于產品老化，經營狀況逐漸惡化。2012年，北汽制造又重新由北汽集團直接持股。數據顯示，2014年度，北汽制造營業(yè)收入為14.49億元，凈虧損高達7億元，所有者權益為-1.88億元。

2015年，北汽集團在北京產權交易所掛牌轉讓其所持北汽制造51%股權，接盤方是已持有北汽制造49%股份的民營企業(yè)——北京汽車裝配廠。2016年工商變更完成后，北汽制造徹底成為一家民營企業(yè)。

一位北汽集團內部人士告訴經濟觀察報，北汽制造股權這次對外轉讓只涉及工廠層面，相關核心專利技術并未一起轉讓，但在名稱使用層面存在一些模糊地帶。

脫離北汽集團后，北汽制造開啟了民企主導的流轉歷程。2020年5月，富路集團通過青島富路實現了對北汽制造的間接控股。富路集團是低速電動車（俗稱“老頭樂”）領域的龍頭企業(yè)，彼時低速電動車正面臨政策收緊的壓力，北汽制造擁有包括越野車在內的多種車型的生產資質，而富路集團意圖借北汽制造切入正規(guī)造車行列。

2023年，北汽制造又迎來一輪股權變動。作為全球最大的鋁材生產商之一，魏橋集團通過控股富路集團，將北汽制造納入自己的產業(yè)布局。入主北汽制造，是魏橋集團從紡織、鋁業(yè)等傳統(tǒng)制造業(yè)向新能源領域轉型的重要布局。

糾紛因何而起

2015年股權切割后，北汽制造與北汽集團曾有過短暫的“和平期”。這一平衡在2020年北汽制造總部被富路集團搬遷到青島后打破，北汽制造新管理層敏銳察覺到“北汽”相關標識的市場價值，并進行了一系列品牌“溯源”宣傳。

在北汽制造官網上，“企業(yè)簡介”一欄強調：北京汽車制造廠是中國汽車工業(yè)的先驅和北京汽車工業(yè)的搖籃，成立73年來為國家的經濟發(fā)展和國防建設做出了巨大貢獻……

2021年，北汽集團方面曾表示，北汽制造在其生產和銷售的北京豹、BJ212、北汽勇士系列汽車產品上未經授權直接印制了“北京”商標，使用的位置通常位于車頭、車尾等較為顯著的地方，清晰可見。并且北汽制造還在標有車輛識別代號的標簽上，明確寫明其汽車產品的品牌為“北京牌”。北汽制造還在其銷售場所，將“北京汽車”商標作為店鋪門頭以及店內裝飾。

2021年至今，北汽集團多次起訴北汽制造侵權，理由包括：北汽集團承繼了北京汽車工業(yè)的歷史、資產以及品牌，在中國汽車制造歷史以及汽車行業(yè)現今格局中占據了重要地位，在業(yè)界享有極高知名度，旗下?lián)碛斜本┢嚨戎髽I(yè)與研發(fā)機構，獲得多項獎項。北汽集團對第3472974號“北京”、第8490117號“北京汽車”商標享有注冊商標專用權。北汽制造實施商標侵權行為，具有極強的惡意，并且情節(jié)嚴重，應當承擔停止侵權、賠償損失的責任。

雙方對于“北汽”相關標識的爭奪在法庭之外也很激烈。公開信息顯示，北汽制造曾對北汽集團申請的“北汽212”“BJ212”商標提出異議，這激化了雙方的矛盾。

2025年11月，北汽集團發(fā)布聲明稱，其已收到人民法院就某汽車企業(yè)不正當競爭案件作出的一審勝訴判決。法院認定，該企業(yè)使用“北汽”及含有“北汽”字樣的標識，損害了北汽集團的競爭利益，構成不正當競爭，依法判決其立即停止使用含有“北汽”字樣的企業(yè)簡稱，并需公開登報聲明以消除不良影響。

判決書提到，北汽集團長期在交易文書、媒體報道、自媒體宣傳等各類商業(yè)活動中持續(xù)、廣泛使用“北汽”“北汽集團”作為企業(yè)簡稱，并持有多項“北汽”“北汽集團”相關商標。經過數十年發(fā)展，“北汽”“北汽集團”企業(yè)簡稱已在相關公眾中建立起較高的知名度與影響力，具有明確的商業(yè)標識意義，屬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所規(guī)定的“具有一定影響的企業(yè)簡稱”。

為何糾紛持續(xù)四年才有一審結果？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律師盧鼎亮對經濟觀察報表示，在商標和不正當競爭案件中，爭議各方需要準備的證據量巨大，既要固定對方在整車、官網、招商廣告里使用“北汽”“北京汽車”字樣的證據，有可能還要做消費者混淆度問卷、銷售數據審計、商譽貶損評估等各方面工作，并且要對舉證工作進行公證固定。法院對于證據較多的案件可能還會單獨組織多輪質證，對于專門問題可能還需組織專家證人或專門鑒定。

未來何去何從

面對一審結果，北汽制造發(fā)布聲明稱，其已依法向二審法院提起上訴，一審判決尚未生效。針對北汽制造方面的上訴理由，經濟觀察報致函北汽制造，截至發(fā)稿，尚未獲得回復?！氨逼瘓F在這起糾紛中應吸取的重要教訓是，未來在進行資產重組或剝離時，必須重視無形資產的清晰劃分和保護?！敝袊鹑谥菐焯匮芯繂T余豐慧對經濟觀察報表示。

鹿客島科技創(chuàng)始人兼CEO盧克林對經濟觀察報表示，對于北汽制造而言，一審判決是轉變營銷方向的契機，可以考慮把預算從“蹭名牌”轉向自建IP，傳播端放棄“老北汽”敘事，用新口號，“只有徹底斷乳，才可能長出肌肉”。

值得注意的是，與北汽集團起訴北汽制造類似的糾紛，并不罕見。此前，圍繞“長航”這個簡稱的使用權，國內兩家大型航運公司就打過一場持續(xù)多年的“名字爭奪戰(zhàn)”。

2015年，中國長江航運集團（下稱“長航集團”）在賣掉旗下子公司長航鳳凰的股份后，發(fā)函要求長航鳳凰名字里不能再用“長航”二字，但長航鳳凰收到函后沒有改名。長航集團認為，“長航”是其用了好幾十年的簡稱，在航運界人人皆知，是一個金字招牌，長航鳳凰現在與長航集團沒關系了，還用“長航”二字，就是混淆市場，屬于不正當競爭，必須改名和賠錢。

2023年，二審法院判決，“長航鳳凰”必須限期改名，新名字不能再出現“長航”二字，但不用向長航集團賠錢，因為問題根源在于長航集團自己沒寫清楚——當初同意“鳳凰”在企業(yè)名中用“長航”二字時，沒有在合同里約定使用期限或退出條件，這是長航集團自己商業(yè)安排上的疏忽。

中國企業(yè)資本聯(lián)盟副理事長柏文喜對經濟觀察報表示，企業(yè)必須認識到，品牌、商標、簡稱等無形資產是企業(yè)的核心資產。企業(yè)在進行股權轉讓或資產剝離時，應制定詳盡、嚴謹的合同條款，明確約定無形資產的使用范圍、期限、限制條件以及違約責任。既要在法律層面上做到無懈可擊，還要考慮到未來市場變化和企業(yè)戰(zhàn)略調整的可能性，預留靈活應對的空間。

盧鼎亮提醒，有時企業(yè)股權交易各方可能在交易時就存在較大分歧。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考慮在股權轉讓協(xié)議里單獨列“品牌過渡條款”，例如約定2至3年過渡期，過渡期內被許可人只能按既有方式使用，不得申請含特定元素的新商標、不得擴大商品類別。爭取在“物理”產權分離的同時，厘定“品牌”產權的清晰切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