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豪專欄｜以創新跳出“內卷”

盛世豪

浙江省政府咨詢委學術委副主任

浙江省社科聯名譽主席

“十五五”規劃建議明確強調，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毋庸置疑，“內卷”是當前中國經濟深層挑戰的一個縮影，其具體表現是競爭異化為成本擠壓而非價值創造，增長僅體現為系統內部的復雜化而非實質性突破。因此，整治“內卷”、打破低水平競爭的惡性循環，成為當前宏觀經濟政策的重要導向。

當前經濟內卷，集中表現為三個維度的惡性競爭。

其一，企業間的低價競爭愈演愈烈。部分企業為搶占市場，不斷壓低產品價格，甚至以低于成本價銷售，許多中小企業因利潤微薄無力投入研發，陷入“低價—低質—低利潤”的惡性循環。汽車行業個別頭部企業為爭奪市場份額，甚至推出“買一送一”的促銷策略，某新勢力車企高管坦言：“我們60%的精力用于成本控制，而非技術突破”。這種“以價換量”的競爭邏輯，使得核心技術的迭代速度明顯放緩，行業陷入“規模擴張但價值停滯”的陷阱。

其二，同質化競爭嚴重制約行業活力。在許多行業，企業盲目跟風，缺乏差異化優勢，最終陷入“內卷式淘汰”。共享單車行業曾在2017年迎來爆發式增長，一年內涌現出數十家企業，但其商業模式、產品設計高度雷同，均依賴“燒錢補貼—搶占點位—融資擴張”的路徑，最終因市場飽和、資金鏈斷裂，90%以上的企業倒閉或轉型。

其三，供應鏈優勢淪為價格戰工具。作為全球最大服裝出口國，我國紡織業近年來面臨“高端失守、低端混戰”的困境，一些企業不得不靠“接單－壓價－再接單”維持運轉。更嚴重的是，優質供應鏈資源被用于滿足低價訂單需求——原本可用于研發環保面料、智能穿戴技術的產能，被迫轉向“更快交貨、更低成本”的同質化生產，導致行業長期徘徊在價值鏈低端。

其四，流量內卷擠壓創新生態。隨著國內互聯網行業從“增量競爭”轉向“存量廝殺”，宣傳營銷的“逐底競爭”扭曲行業生態。為爭奪有限流量，平臺和商家將資源集中于直播帶貨、價格補貼等短期行為，卻忽視了技術研發（如AI推薦算法優化）、服務升級（如個性化消費場景構建）等長期價值。這種“流量依賴癥”使得互聯網經濟陷入“內卷式增長”的典型困境。

“內卷”對我國經濟發展造成了嚴重負面影響。

微觀層面，企業利潤持續下滑，生存壓力不斷加劇。目前，傳統制造業的利潤率較十年前（2015年）下降了10%—20%，中小制造業企業的平均凈利潤率僅為3.5%—4.5%，且行業分化現象顯著，許多企業不得不縮減生產規模甚至退出市場。

中觀層面，行業生態遭到破壞，轉型升級受阻。例如，近年來光伏行業中，部分企業為爭奪訂單，不惜以低于成本價出售組件，導致行業產能利用率從85%驟降至60%，即便是頭部企業也不得不減少研發投入，從而延緩了高效光伏技術的商業化步伐。

宏觀層面，資源配置效率低下已成為制約經濟高質量發展的瓶頸，嚴重削弱了經濟增長的動力。當競爭焦點從“創造價值”轉向“分配存量”，當企業將資源更多投入短期博弈而非長期創新時，經濟發展便陷入“越努力越停滯”的惡性循環。2023年，我國全要素生產率增速僅為1.2%，較2015年下降了1.8個百分點，邊際收益持續遞減，經濟活力日漸衰弱。

導致經濟領域“內卷”的原因是復雜的，比如地方政府“GDP錦標賽”式的發展邏輯，競相將土地、稅收優惠等資源集中投向產能擴張而非研發創新，使部分熱門產業發展“重數字輕效益”，政策驅動的產能擴張導致供給嚴重過剩。又比如，互聯網行業“贏者通吃”的馬太效應，誘使90%的創業者扎堆進入直播電商、社區團購等“風口賽道”，“要么成為頭部，要么被淘汰”，2024年新成立的潮玩盲盒企業超過800家，最終95%因同質化競爭倒閉。

但從根本上來看，創新不足是經濟“內卷”的核心癥結。特別是短期主義的路徑依賴導致許多企業創新意愿匱乏、創新動力不足。2024年全國民營企業研發投入增速僅為5.1%，低于營收增速2.3個百分點；更有34%的中小企業將“減少研發支出”作為應對成本壓力的首要措施。同質化競爭不斷侵蝕企業的創新活力。例如，新能源汽車行業2023年研發費用占比從5%降至3.2%，某頭部車企甚至取消原定的固態電池研發項目，轉而將資金用于電池外殼材料的“輕量化降本”。更為嚴峻的是，模仿已成為許多企業進入市場的首選策略。某茶飲品牌推出的“油柑汁”爆款產品，上市僅15天就被逾百家企業抄襲，原創者投入的800萬元研發成本難以收回。當創新回報周期被無限拉長，企業自然傾向于選擇“跟隨策略”，“你抄我、我抄你”的現象也就成為競爭的常態。基礎研究投入長期不足，進一步折射出創新能力的結構性缺陷。由于企業長期依賴“引進－消化－吸收”的發展模式，資源持續向低創新、高周轉的行業聚集，基礎研究逐漸成為“短板中的短板”。在此背景下，制造業的底層技術難以實現從0到1的創新、對外依存度居高不下，許多產業被鎖定在價值鏈的低端，導致經濟系統不得不在“低端徘徊”，僅依靠規模擴張和成本控制獲取微薄利潤，不具備向上突破的能力，這是經濟內卷的深層原因。

破解這一困局，需要重新審視創新在經濟發展中的核心價值。創新本質上是一種“創造性破壞”的過程。強化企業創新，可以重構價值提升邏輯，重塑發展新動能。具體而言，通過科技創新構建競爭壁壘，依托模式創新放大價值，借助市場創新開拓增長空間，進而跳出“成本比拼”的慣性思維和零和博弈的競爭陷阱，轉向“價值創造”的創新賽道，從而實現從“存量競爭”到“增量發展”的轉變。

首先，科技創新是突破內卷的根本路徑。通過科技創新提升產品技術含量和附加值，擺脫同質化競爭，打破低水平競爭格局，創造屬于自己的“藍海市場”，才能獲得超額創新回報。華為在通信領域的持續投入使其在全球市場占據技術制高點，比亞迪在電動車領域的核心技術突破使其成為行業領軍者，即使在充滿內卷的當下，我們依然可以看到有許多致力于科技創新的企業不僅在國內市場中脫穎而出，而且在國際上也呈現出強大的競爭力。

其次，模式創新是提升效率的關鍵路徑。通過重構價值鏈、優化業務流程、創新組織形式，重新定義“價值創造”的方式。拼多多通過社交電商模式開拓下沉市場，字節跳動憑借算法推薦重構內容產業，這些模式創新不僅提高了資源配置效率，更創造了新的增長點。數字經濟時代，模式創新與科技創新融合共振，可以為企業跳出紅海競爭提供更多可能。

再次，市場創新是拓展增長空間的重要方式。跳出存量競爭的關鍵在于突破現有市場邊界，開辟增量空間與價值藍海，創造“無人競爭的新賽道”，實現增長空間的擴容。傳音手機深耕非洲市場，成為中國企業出海的成功典范；泡泡瑪特通過潮玩文化開辟成人玩具新賽道，這些案例表明，消費升級與全球化仍蘊含巨大機遇。市場創新不僅包括地理空間的拓展，更涵蓋需求層次的提升和應用場景的豐富，是多維度的增長空間創造過程。

這是一個挑戰與機遇并存的時代。內卷并非命運的終點，而是轉型的信號，是對創新的呼喚。唯有創新才能打破“無發展的增長”內卷魔咒。期待隨著創新理念的強化和更多創新資源向企業集聚，創新的光芒終將驅散內卷的陰霾，照亮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新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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