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雜的小野田寬郎——最后投降的日本兵

1944年，日本戰敗在即，開始為后面萬一戰事不利，如何固守堅持，如何反攻做一些籌劃。其中的計劃之一，是培養大批擅長打游擊戰的間諜人員，把他們散布在東南亞的叢林中，分布在各地。日軍大部隊撤走之后，這些人繼續留下來放冷槍，并搜集情報。哪天日軍反攻回來了，他們就可以派上大用場。

22歲的日軍士兵小野田寬郎那一年就接到了這樣的任務。他與同伴被命令留在菲律賓的盧邦島上堅持游擊戰，他們從上級接到的訓令是：“我們撤退，但只是臨時的。你們進山，用埋地雷、炸倉庫的辦法與敵人周旋。我禁止你自殺或者投降。三年、四年或者五年之后，我將回來。這個命令只有我才能取消。”

然后這個小野田寬郎和另外三個日本兵就被留在島上了。他們組成一個獨立的小分隊，靈活地執行戰術，以貫徹上頭的那個命令。

1945年8月15日，日本戰敗投降。盧邦島上這個小分隊，則被日本人遺忘了。這倒也可以理解，因為當初下的這個命令，其實跟讓他們去送死差不多，這都一年多了，想必人已經死透了。

意想不到的是，小野田寬郎這支小分隊非但沒有死掉，而且因為與世隔絕，也不知道日本已經戰敗投降的消息。他們知道盧邦島已經落入美軍手中，于是按照當初接到的訓令，開始了他們的游擊戰。

比如有一次見到十幾個在收香蕉的菲律賓農民，一擁而上把他們全給突突了，把他們的香蕉全部搶走。他們決定不時發動襲擊，制造恐怖以實現“在精神上占領整個馬邦島”的目標。平民是他們經常下手的目標，除了殺戮之外，還因為他們需要食物。

當然，他們不只襲擊平民，也襲擊菲律賓落單的警察，甚至是軍人，搶或偷走他們的彈藥。

從1945年到1950年，這些日本人不可思議地活了下來，并成功實施了多次襲擊。

咱們客觀地說一句，在完全和自己上頭的組織斷掉聯系，前途未卜，失去正常的物資補給之后，能夠堅持這樣久，確實是驚人的事。實際上單是活下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但他們接下來做出的事，更為驚人。

1953年，他們襲擊了美軍，打傷了一名美軍司令，于是遭到了菲律賓警方的圍剿。4名日本兵中一人被打死，一人則在圍剿開始前，忍受不了艱難的叢林生活，主動選擇了投降。

一死一降之后，就只剩下小野田寬郎與他的同伴小冢金七了。他們繼續隱伏在叢林里，襲擊平民與軍警，從1953年到1972年，又整整堅持了19年，殺了許多人。

1972年，有菲律賓人在山上見到兩名穿著破爛軍服的日本兵，果斷報警。菲律賓警方再次出動，這次圍剿，小冢金七被擊斃，小野田寬郎陷入了名符其實的孤軍奮戰的境地。

但是，小野田寬郎仍然沒有停止他的行動，仍然堅持“作戰”，拒絕投降。他就像是一道被寫死的程序，在命令被解除，或者戰死之前，在戰爭已經結束了將近三十年之后，仍然在一根筋地執行著當初接受的戰爭命令。

他真的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嗎？并不完全是。在某次行動中，他們曾得到過一臺收音機，通過收音機接收到外界的信息，他們甚至從收音機里得知了1964年的東京奧運會，聽到了日本皇太子結婚的信息。

菲律賓方面也多次通過散發傳單，通過廣播告知他們戰爭已經結束，日本已經投降，要求他們走出叢林，放下武器，但這些日本人，尤其是生性固執的小野田寬郎就是不信。

哪怕只剩下一個人，他仍然想堅持作戰到日本軍隊打回來的那一天。

1974年，一名日本探險家鈴木法夫在菲律賓的叢林中旅行時，偶遇了衣衫破爛，手持三八式步槍的小野田寬郎。鈴木法夫嚇壞了，還以為自己一不小心穿越時光了。兩個人聊上了之后，鈴木法夫才知道了小野田寬郎的由來，并把外界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小野田寬郎這次真的信了，但他仍然拒絕投降。他的回答是，除非日本天皇或當初命令他留下來作戰的上級親自來解除這道命令，否則他就必須執行到底。

鈴木法夫一頓臥槽之后，回日本一頓聯系，沒想到還真就找到了他那個上級。此人此時已經是一位書店的老板，聽到了這事也是一頓臥槽。

1974年3月9日，這名上級來到菲律賓的叢林，正式下達命令：“根據圣意，著小野田寬郎所在小隊解散，作戰任務中止，并即刻和當地的軍隊所在或是美軍基地聯絡，服從他們的指示。”

小野田寬郎這才把他的三八式步槍放在地上，奉上軍刀說道：“我就是小野田寬郎，奉命前來投降。”

這件事現在說起來還是非常令人震驚，此人在叢林里整整堅持了三十年，只因為三十年前接到的一道命令，就呆板、頑固地執行了下來。

說真的，小野田寬郎給人的感受非常復雜，只能說非常日本。他們在許多時候，確實有著超強的集體主義傾向，成員就像機器零件一樣具備絕對的服從性。他們也常常展示出不可思議的執行能力，能夠克服種種困難，把一項命令推行到底。他們對他人的生命又是如此殘忍冷血，做著殺人不眨眼的勾當而毫無悔愧，似乎沒有正常的人性與是非觀。

小野田寬郎打死打傷了一百多名菲律賓人，其中有不少是平民，因此是一名戰犯。那個掏空了菲律賓的老馬科斯赦免了他，讓他回到日本。在許多日本人眼里，他是一名了不起的英雄，是他們的精神圖騰。

日本國腳三笘薰舉著他的照片與隊友合影，事實上是很能夠代表許多日本人想法的，并不是偶然。

日本一些人，對二戰的反思，從來就不是侵略是錯誤的，而只是在反省哪些細節沒做好，為什么會戰敗。小野田寬郎近于奇跡的堅持，對這些人來說，毫無疑問是一種巨大的激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