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了什么

昨天文章中，我提了一個問題：“”

2025年的香港宏福苑大火，與2017年倫敦72人遇難的格倫費爾大火，具有極高的相似性：都是高樓齡的大樓，都是因為修葺工程加在大樓表面的材料易燃，都是傷亡慘重。

而最重要的相似點是：都有人不斷提出火災警報，都有吹哨人，英國有“格倫費爾行動小組”博客，香港有建筑工程師潘焯鴻，很可惜，他們的聲音都沒有被聽進去。

以上是昨天說的，今天要補充一個相似點：他們都是富裕區域中的“窮人樓”。（窮人樓這個詞確實是冒犯了，很抱歉，更和諧一點的說法是“待富樓”）

格倫費爾塔樓1972年動工，1974年交付使用，設計初衷是倫敦1960年代拆遷、整治貧民窟行動的市政公房。大樓一共24層，總共120套住宅，都是一居室或者二居室公寓。

宏福苑呢，是香港房屋署參與興建的“居屋屋苑”，是落實“居者有其屋”政策，照顧普通工薪人群的，類似于大陸的經濟適用房。1983年入伙，一共8棟樓，一層樓有8套房子，都是小房子，40平米到44.9平米。

簡言之，都是密集、小面積的福利房。

我們看照片的話，第一感覺會發現格倫費爾塔樓在倫敦當地顯得有些突兀，它是周圍少見的高層。

災后的格倫費爾塔樓，它的高度在周圍顯得突兀

當我們細看這里的地理位置，會發現，這座塔樓處于倫敦皇家肯辛頓-切爾西區。這是如假包換的富人區，許多名人、富豪和皇室成員居住于此，還有高檔購物區和一批世界級的文化機構。

比如，2015年，曾登頂中國首富的王健林，以8000萬英鎊的價格就在這里買了一棟豪宅，僅印花稅就950萬英鎊，創下英國歷史記錄。

王健林當時買下的這棟豪宅，與兩年后起火的格倫費爾塔樓直線距離僅僅1英里（1600米）。

2025年王健林在倫敦購買的房子，距離格倫費爾塔樓直線距離1英里

格倫費爾塔樓之所以起火，是維修工程給大樓的外墻加上了一個“外覆層”，包括鋁面板、壓合聚乙烯芯材、隔熱板，而這種外覆層是易燃的。這是導致塔樓住戶72人死亡的最直接原因。

為什么要加這個“外覆層”呢？

當地政府的解釋說，這樣翻修是為了改善塔樓的居住條件，但是，在英國當地媒體報道中，一位當地居民卻認為：這樣裝修是為了“美化”，因為這棟窮人住的大樓在周圍高檔住宅里的人看來太礙眼了。

我注意到了一個有力的佐證：格倫費爾塔樓里沒有自動滅火噴灑系統，而國際防火噴灑裝置協會（IFSA）說，這個系統是最有效的措施，可以彌補其他防火措施的不足，噴灑器系統設計、安裝、維護良好的大樓里發生的火災，從來沒有導致多人喪生的先例。2012年，“英國自動滅火噴灑裝置協會”（BAFSA）的報告說，可以在現有住戶不搬出的情況下載舊塔樓里安裝這個裝置，成本為每套公寓1150英鎊，格倫費爾塔樓一共120套公寓，因此總成本為13.8萬英鎊。

這個數字遠低于塔樓翻新花在外覆層、更換新窗戶的260萬英鎊。

這其中的決策，就很值得琢磨。

不難看出，格倫費爾塔樓火災的一大背景是：令人震驚的貧富差距。

有多令人震驚呢？

在火災發生時，肯辛頓切爾西區的平均工資是123000英鎊，是英國最高的，但是，工資的中位數只有32700英鎊。窮與富的距離，很遙遠。

“英國沒有任何一個地區的貧富差距有這么大。”BBC的報道說：從統計數字看，把這個區域分成103個小區，其中14個屬于英國最窮的10%，但是也有30個，屬于英國最富的10%。

現在我們來看宏福苑，它在密集度、小面積上，比格倫費爾大樓更加極端，同樣，傷亡也更加慘重。

在谷歌地圖視角下的香港宏福苑，它共8座大廈，每座有31層，合共1984個單位

為什么吹哨人不斷吹哨，災難卻依然發生呢？原因很多，但其中一個點也是不可忽略的：

在這個喧囂的世界，底層群體、邊緣群體、窮人的聲音，是最容易沉沒、最難打撈的。

這也是我在呦呦鹿鳴寫作12年以來最深刻的體會之一，公共寫作已是千難萬難，為小人物而進行公共寫作，難上加難。

英國當地的“主流”們，會花大量的時間去關注王健林在倫敦買房花了多少錢、準備多少錢裝修，關注王健林的兒子在折騰什么，即便王健林是一個來自遙遠東方的異鄉人。而1英里外的“格倫費爾行動組”，即便不斷在說大樓有安全隱患，也只是被判定為微不足道的“滋擾”。

格倫費爾火災對英國人是有觸動的，后來的紀錄片里對此反省說：“時間流逝，卻鮮有改變。這是一個自詡文明的國度里，一個難以置信的殘忍故事。”

大火照亮了什么？大火，照亮了貧富懸殊。

當然，作為一個內地居民，我沒有資格去談論香港的貧富差距問題。我只希望，曾經給我帶來很多文化滋養的香港，真的會更好。

這兩天看宏福苑大火的各種消息，心里總是有些傷感。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大樓住戶逃生后寫的一段話：

“原來人是可以突然間失去所有東西的

剛賣完一套衣服和梳洗用品

在去親戚家的路上

突然發現

我身上的東西就是我擁有的全部

二十幾年人生累積的痕跡仿佛從未存在過

this is my first death

這讓我很有些所思。這些年，天天忙碌，以為得到了很多，賺到了很多，但是，真正能握在手里的，真正能把握住的，能對抗時間的，又有多少呢？伸開手，它是空空的。

終究是雨打風吹去。最犀利的，卻是歷史緩緩的消磨。

房子并不經久，因此，我們要考慮的是，去爭取、構建、珍惜那些更加經久的物或事、情或思。

呦呦鹿鳴2025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