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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為張小藥的原創作品,右圖為經過AI改圖的盜版圖。(來源:受訪者供圖)
本文為《方圓》雜志原創稿件
未經授權,禁止轉載
在生產盜版拼圖這個領域
駱衣林是個“老手”
網店老板陶肖緣找到他
“一起發財”
他們雇傭AI畫師
將原創畫師的圖進行“改造”
然后做成盜版拼圖產品賣出去
網店月流水甚至能達到百萬元
面對原創畫師們的投訴和舉報
他們曾叫囂道
“我們就是盜版,大不了你們告唄”
經北京市通州區檢察院提起公訴
2025年6月13日
法院以侵犯著作權罪
判處駱衣林、陶肖緣等4人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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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盜版成為行業標桿
駱衣林是一家名為福建省福州市漫漫拼圖出品有限公司的老板。這是家在拼圖生產行業內首屈一指的大廠,公司里有幾十名員工。
在涉獵插畫作品以前,駱衣林及其公司的主營業務是“來圖定制”,至于圖片權屬有沒有問題,駱衣林從不過問。這樣的生意“成本低、銷量大、來錢快”,而且就算遇到權屬有問題的圖片,銷售拼圖產品的店鋪被告了,也很少會有人一步步追究到拼圖產品生產廠商的責任。
沒過多久,駱衣林就發現了插畫拼圖是一片市場潛力極大的“藍海”。很多插畫師的作品往往極具個性、畫面精美、工藝復雜、更具收藏性,往往可以以較高的價格進行售賣。
而且與背靠大公司的明星、動漫圖片不同,插畫的創作者多是單打獨斗,在社交平臺上發表自己的原創作品并自行委托拼圖廠家進行生產銷售。就算插畫師發現了自己的作品被侵權,進行舉報或維權,往往也成不了什么氣候。
KOA拼圖館的老板陶肖緣也盯上了插畫師,因此找到了行業老手駱衣林。兩人一拍即合,決定由陶肖緣進行找圖、改圖并售賣,由駱衣林在背后提供各種“經營指導”、推薦AI畫師并生產拼圖。
陶肖緣專找爆款插畫下手,且花大價錢請網絡主播和紅人進行推廣。沒過多久,KOA拼圖館便登上了某網絡電商平臺的拼圖類產品熱銷榜,爆款拼圖產品也一躍成為月銷榜前三。KOA拼圖館開張沒幾個月,月流水就達到了百萬元。不過,紙總是包不住火的,陶肖緣和駱衣林的盜版拼圖事業很快就被原創插畫師們發現了。
當張小藥第一次找上門要求其下架侵權拼圖時,陶肖緣慌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做的事是不對的,但想到要下架這幅銷售額如此之高的作品時,他猶豫了,他的第一反應是去找經驗豐富的駱衣林“取經”。駱衣林對原創畫師的維權顯得很不屑一顧,他自恃經驗豐富,對付原創作者無非就是三條路——用話術搪塞、用要吃官司來恐嚇,以及最壞的情況:“一旦真的被起訴了,無非就是賠點錢而已。”
駱衣林告訴陶肖緣,賣盜版拼圖產品最重要的一個宗旨就是:不要擔心原創作者的投訴,因為“他們頂多就是要錢,你又不用‘戴手套’(惹上刑事官司被警察抓捕),有什么可怕的呢?你唯一要擔心的是平臺下架店鋪耽誤賺錢,所以永遠要有備無患,備好小號店鋪與鏈接。”
當然,駱衣林之所以心中如此淡定,還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一個殺手锏——聘請AI畫師進行AI改圖。他想當然地覺得,自己并不是純抄,而是“讓AI軟件過了一遍”,與原畫作當然有一些區別,所以談不上是復制行為。
那么,他所謂的“讓AI軟件過了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這真的能幫助他規避風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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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圖軟件成為侵權者的幫兇
AI改圖,就是找一個AI畫師利用AI制圖工具,讓其對原圖僅做細節上的細微修改,如調整局部顏色、線條和背景等,但保留原作品最核心、最具獨創性的關鍵表達元素。這樣一來,對普通買家來說,他會以為這是原創作者授權的“正版作品”而放心購買,而當原創畫師找上門來維權的時候,便可以以AI制圖并非復制粘貼原畫為由拒絕他們的下架訴求。
由于原創插畫師在平臺上傳的作品都會打上水印,且上傳的圖片分辨率不會太高。這種圖片一旦放大到想作為商用,就會出現細節缺失、顏色失真等問題,這時候就輪到AI畫師白菜出場了。
白菜使用的軟件是Stable Diffusion,這是一款強大的開源AI圖像生成軟件,能根據提示詞生成高質量的、逼真的圖像。在Stable Diffusion中,正向關鍵詞是指用戶希望生成圖像中包含的元素、特征或屬性的描述詞匯,而反向關鍵詞則是用于排除不想要的元素或特征的詞匯。
要完成駱衣林交代的任務,白菜只需把正向關鍵詞預設為杰作、高質量,把反向關鍵詞預設為低質量、少細節、錯誤、水印、簽名、使用者姓名等。此外,Stable Diffusion中有“重繪幅度”這一術語,它主要用于控制軟件在生成或修復圖像時對參考圖(原圖)的依賴程度,也是影響圖片創造性的最關鍵因素,而白菜把這一幅度調到了最低,也就是說他不希望AI生成任何具有原創性的圖,而是盡量和參考圖相似。
經過白菜這樣的設置后,他便能通過AI改圖,生成一幅幅能“去掉作者水印的”“把作者原圖清晰化到能商用的”“與原圖乍一看很相似但仔細辨別有多處差別的”圖片。
對這些盜版廠商而言,他們深諳平臺審核漏洞、熟讀知識產權法甚至也打過侵權官司,所以他們知道如何規避侵權。而AI繪畫生成工具的出現無疑大幅減少了他們的工作量,也降低了他們的制圖修圖成本。
根據白菜的描述,每修一張圖他能獲得5元的報酬,可以說是“零成本躺著賺錢”。而通過正規途徑找原創插畫師要版權則需要支付一定的費用。其中一位曾遭白菜AI改圖侵權的畫師提到,自己將單幅畫作的一年使用權授權給拼圖廠,費用為800元。可對盜版拼圖廠商來說,他們寧愿冒著被起訴的風險,也不愿意走合法的程序給原作者付費。
Stable Diffusion作為一款AI繪畫工具,是基于深度學習模型,通過大量圖像數據訓練生成圖像,其內部運作原理非常不透明,甚至是技術的開發者也無法完全說明這個算法的邏輯是什么。
因而,如果不是對作品極度熟悉的人,普通買家很難通過模糊的商品圖判斷哪個是AI制圖、哪個是原創作品。以KOA拼圖館販售利潤最大的幾幅畫為例,在《擁抱心里的怪物》的原圖中,女孩的身上布滿了六角形的星星,而KOA拼圖館經AI改圖后的作品,星星全部變成了五角形且數量少了一個;《不知乘月幾人歸》里,人物左臂的長袖被改成了半袖,空中飛翔的大雁頭部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在《霜凋夏綠》的原圖左下方,有幾片方形的金箔被改成了圓形,中間的藍色花的筆觸也發生了變化。當然,除了這些差別外,經過AI改圖過后的圖片有一種最為顯著的特征,就是畫面中的人體結構常出現比例失調、肢體錯位等奇怪感,比如出現多手多腳、關節扭曲、表情異樣等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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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被侵權者
2024年7月1日,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將犯罪嫌疑人陶肖緣抓獲。陶肖緣到案當日協助民警將同案犯罪嫌疑人陳想、王格抓捕到案。7月3日,犯罪嫌疑人駱衣林自行投案。11月7日,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以涉嫌侵犯著作權罪將駱衣林、陶肖緣、陳想、王格移送北京市通州區檢察院審查起訴。
負責辦理該案的是通州區檢察院檢察官仇怡然和檢察官助理王仕民。在調查過程中,仇怡然深切感受到侵權者的“肆無忌憚”與被侵權畫師的弱勢無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方面,在梳理KOA拼圖館的后臺聊天記錄時,她發現陶肖緣和駱衣林面對原創插畫師們的多次投訴和舉報,他們都以“我們就是盜版,大不了你們告唄”甚至“我們的拼圖都是原創插畫師畫的,小心我告你們誹謗”等話術來回應。
另一方面,仇怡然也看到了原創插畫師們的維權困難。要想成功起訴KOA拼圖館和福州市漫漫拼圖出品公司,仇怡然需要找到盡可能多的被抄襲的插畫師,認定盡可能多的涉案金額。她和民警對照著購買記錄和平臺上的投訴記錄,一步步尋找被抄襲的插畫師們,可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這個過程中,仇怡然發現很多畫師不愿意維權,有的認為即使自己一兩幅作品被盜,也改變不了什么;有的認為侵權作品是AI生成的,維權勝訴的可能性不大;更多的人是因為自己之前經歷了屢次維權失敗,因為精力、成本等原因最終選擇了沉默。檢察機關多方發力,聯合公安機關經多次調查核實,成功聯系上多位被侵權畫師及一家被侵權拼圖公司,最終依法認定非法經營的3000余件拼圖產品,核實涉案金額達27萬元。
根據刑法中關于侵犯著作權罪的規定,違法所得數額較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是區別侵犯著作權罪和民事侵權行為的重要標準。其中“有其他嚴重情節”是指:個人非法經營數額在5萬元以上,復制發行數量500份以上等。
此外,檢察機關在調查中發現,侵權人不僅盜用了原創作品,甚至還偽造了盜版畫作的創作過程,以此欺騙版權保護中心,拿到了中國版權保護中心的作品著作權登記證書。仇怡然告訴《方圓》記者,犯罪分子正是利用了中國版權保護中心對著作權登記的形式審核,以虛假證明材料騙取了登記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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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AI技術當幌子進行狡辯
原創畫師證明自身著作權卻并不困難,因為他們大多數都會做好“作品留痕”,會完整地保存每幅畫作的分層文件,以此留存創作軌跡。此外,著作權人的創作陳述同樣關鍵,比如創作背景、創作初衷及靈感來源等,都能作為權利佐證。以《霜凋夏綠》為例,畫師向檢察官提供了作品使用許可合同、創作過程文件、最終完成圖及微博發布截圖等一系列材料,充分證明了自己擁有合法著作權。
可即便這樣,駱衣林和陶肖緣等人還會辯解:“我這些圖片都是由生成式AI工具完成的,我沒有掃描別人的圖片。”他們的律師還補充:AI生圖及修圖過程中已提出10種不同方案,存在刻意差異,因此不構成抄襲。
針對“10處不同”的辯解,論證的關鍵是是否達成“實質相同”。根據著作權法“實質相同”的判斷邏輯,是否構成侵權并非取決于差異的數量,而是看差異是否達到“重大變化”的程度。
此案中,“實質相同”的認定遵循“一般觀察者”的視角為判斷基礎:只要作品的關鍵元素、整體輪廓及想要表達的核心意思一致,即可認定為實質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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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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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通州區檢察院的檢察官正在比對原創圖和AI改圖。(來源:受訪者供圖)
2025年5月8日,通州區檢察院依法對福州市漫漫拼圖出品有限公司,駱衣林、陶肖緣等4人提起公訴。
通州區檢察院依法審查查明:被告單位福州市漫漫拼圖出品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駱衣林與被告人陶肖緣共謀,在未經權利人許可的情況下,使用他人美術作品制作拼圖,并通過陶肖緣在網絡社交平臺分別開設2家名為KOA拼圖館的電商店鋪銷售牟利。
2024年3月至7月,被告人陶肖緣指使他人使用Stable Diffusion等開源軟件生成侵權圖片,并負責電商店鋪銷售運營;被告人駱衣林組織福州市漫漫拼圖出品有限公司使用陶肖緣等人提供的侵權圖片制作拼圖產品;被告人王格、陳想與陶肖緣合伙經營電商店鋪,并分別負責管理客服、處理投訴等工作。經查,被告人銷售的多類拼圖圖樣與江蘇省蘇州市風谷圖書有限公司及張小藥、劉麗麗等個人享有著作權的《擁抱心里的怪物》《花火夜游》等美術作品關鍵元素一致,屬于實質相同,截至案發,一共售出侵權拼圖產品3000余件,非法經營數額共計人民幣27萬元。
通州區檢察院認為,被告單位福州市漫漫拼圖出品有限公司,被告人駱衣林、陶肖緣、陳想、王格以營利為目的,未經著作權人許可,復制發行其美術作品,情節嚴重,均應當以侵犯著作權罪追究其刑事責任。被告單位、4名被告人均認罪認罰,可以依法從寬處理。被告人陳想、王格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系從犯,應當從輕處罰。同時,被告人陶肖緣具有協助公安機關抓捕同案犯的立功表現,可以從輕處罰。
2025年6月13日,通州區法院作出判決,認定并采納檢察機關指控的全部犯罪事實和量刑建議,以侵犯著作權罪判處被告單位福州市漫漫拼圖出品有限公司罰金10萬元;以侵犯著作權罪判處被告人駱衣林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并處罰金6萬元;以侵犯著作權罪判處被告人陶肖緣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并處罰金6萬元;以侵犯著作權罪判處被告人王格有期徒刑十個月,緩刑一年,并處罰金2.5萬元;以侵犯著作權罪判處被告人陳想有期徒刑十個月,緩刑一年,并處罰金2.5萬元。
至此,這起“北京市第一起利用AI侵犯著作權刑事案件”終于落下帷幕。可在這場勝利的背后,也有很多問題值得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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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第一起
利用AI侵犯著作權刑事案件”的背后
在法庭上,張小藥說:“很多人可能覺得,不就是幾幅插畫而已,何必太計較?但為什么一個人偷1000元錢,大家都說他是小偷,而一個人偷畫,大家就不覺得他是小偷了呢?每一幅畫都是我們畫師花時間、費心力創作的,他們卻能輕易盜用,事后還想用一點錢就抹平自己的侵權行為,這不比小偷的行為更惡劣嗎?”
剛開始辦理這個案件的時候,仇怡然也聽到了很多質疑的聲音,有人覺得這行為沒有那么嚴重,她自己也曾有過這種顧慮,可現在這種顧慮已經被打消了。
仇怡然認為,這起案件的判決有多重積極的意義,它不僅打擊了利用AI技術侵犯美術作品著作權的犯罪行為,肯定了對原創畫師的刑事保護,同時也為生成式AI軟件使用中“實質相同”標準的認定提供了積極借鑒,促進了AI技術的規范化發展和使用。
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教授、校學術委員會副主任王遷表示,此案中,檢察機關未被AI技術迷惑,準確認定該行為屬于復制,這種透過技術現象把握法律本質的做法值得肯定。他認為,AI技術在此案中僅僅是復制手段,與復印機復印、畫家高精度臨摹、手抄等復制方式本質一致,復制手段的迭代并不會改變該案的法律定性。
值得一提的是,此案也打破了知識產權司法解釋對涉AI類演繹作品刑事保護的空白。此案中的部分美術作品存在借鑒公有領域素材的情況,并通過排列、選擇、增加豐富英文、邊框等元素進行再創作。對于此類作品是否構成演繹作品,銷售數額能否全部計入犯罪數額暫無司法解釋等相關規定。這一行為經過專家論證,最終認為“考慮到‘在此作品’中‘在先作品’的比例較大,原創比例較小,故不宜將全部份額、份數計入,但其獨創部分可以作為酌定量刑情節予以考量”。
隨著AI技術的飛速迭代,我們的時代正加速向AI時代演進,而AI技術對知識產權體系的沖擊、對原創插畫行業的影響,共同拋出了更為深刻的時代命題。那么,作為原創畫師,如何保護自己的著作權?
原創畫師首先應保留原圖底稿,作為作品“從無到有”的基礎憑證;此外要留存分層圖,其詳細的底圖疊加記錄能清晰呈現人物、元素的逐層繪制過程,還原完整創作脈絡。還可以像張小藥那樣拍攝全程創作視頻,或借助創作軟件自帶功能,留存實時創作軌跡;同時也能通過文件傳輸助手等工具,階段性保存未完成的作品片段,構建完整的創作時間線。
當作品遭遇侵權時,原創畫師可優先與侵權人、侵權店鋪溝通,收集更多與侵權相關的關鍵信息,為后續維權打下基礎。隨后,畫師可以購買侵權商品并拍攝實物證據,固定侵權商品的具體形態與銷售事實,讓維權依據更充分。若侵權商品銷量超過一定數量,可直接申請立案,正式啟動法律維權程序;同時也可向第三方電商平臺投訴,要求下架侵權商品,但需留意平臺通常僅做下架處理,侵權方可能更換鏈接重新上架的情況。若溝通或平臺投訴均未達到預期效果,可進一步向法院起訴,通過合法途徑堅定主張自身權益。
除此之外,負責原創畫作衍生產品生產和銷售的相關電商平臺與生產廠家,應主動承擔更多的責任。對于平臺而言,不僅要嚴格把控入駐商家的資質,還應搭建便捷高效的原創維權通道,及時響應作者的侵權投訴,從傳播與銷售環節切斷盜版鏈條。對于生產廠家而言,不僅需要嚴格做好原創畫作的保密工作,避免創作素材泄露,還需仔細核查畫作提供者的身份信息、原創授權證明等材料,拒絕無合法授權畫作的生產需求。
(文中涉案公司、人員均為化名。本文有刪減,更多內容請關注《方圓》11月上期)
本文雜志原標題:《利用AI改圖侵犯著作權四人被判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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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丨黃莎 王麗設計丨劉巖
記者丨涂思敏
通訊員丨梁爽
往期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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