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薩的年輕人，原來是這樣生活的

今年，有多部華語電影在第38屆東京國際電影節亮相。其中，藏語電影《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入圍“亞洲未來”競賽單元，并在電影節舉辦期間進行了世界首映。影片是藏族導演崗珍的長片首作，通過女孩桑吉的故事展現當代拉薩年輕人獨特的成長史。

雖然這是一部藏語電影，但和我們熟知的“藏地新浪潮”相比，《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的故事聚焦的群體、所表達的內核，以及全片的影像風格都不盡相同。

在《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中，拉薩不僅是作為西藏首府的一個文化標識，也是主人公桑吉和她年輕的朋友們生活、成長的都市。因此，崗珍也希望用影像為整個藏族文化提供更多豐富的樣本，她將鏡頭聚焦于拉薩，呈現出年輕的拉薩人對生活、對情感、對故鄉、對世界的理解。

導演崗珍

《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首先在視覺上豐富了藏語電影的表現形式。

全片色彩明亮，夜晚年輕人派對上的暖調光影，與夏日明媚陽光下的綠蔭遙相呼應，共同構成拉薩人日常生活的悠閑與松弛。片中多次出現“林卡（藏語詞匯，漢語譯為園林，有樂園、野餐的意思）”場景，據崗珍介紹，這就是拉薩人夏天與家人朋友相聚的方式，“大家會一起喝茶、聊天、打牌、跳舞、唱歌”，所以影片也以Linka Linka作為英文名。

此外，影片分別描摹了女孩桑吉的童年、少年、成年三個成長階段，每個階段都與夏天有關。

以夏天貫穿全片源自導演崗珍真實的成長體驗，很多年輕一代的西藏人都會在小學畢業之后到內陸城市上學，每年只能在暑假回到拉薩，他們對故鄉的記憶是由一個又一個夏天組成的，而大多數外出求學的人都會在大學畢業之后回到拉薩定居。

在這種出走和歸來的過程中，拉薩給予年輕人更加自在和從容的生活，這些“流動的年輕人”也反過來塑造了拉薩的都市感和包容性。就像畫面中常常同時出現的藏族傳統服飾和現代裝扮，以及僅作為城市背景的八廓街、大昭寺，影片以輕巧的形式讓拉薩褪去朝圣光環，讓觀眾聚焦于這里的人和事。

從故事層面來看，青年導演的長片首作往往與私人記憶緊密勾連，《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同樣包含導演崗珍的真實經歷，但不同之處在于，影片以三段時空的穿插和類似戲中戲的形式消弭了真實與虛構的界限。

故事以成年桑吉的視角展開，她從北京回到拉薩，準備拍攝一部和自己童年有關的電影，但過程中既面臨著創作上的迷茫，與同為編導的父親之間也存在難以化解的隔閡。童年和少年階段的故事既是桑吉的回憶，也是她的電影所拍攝的內容，她渴望通過鏡頭的不斷回溯來解開困擾自己多年的心結。

但在一次聚會上，當桑吉和兒時的朋友、拍攝的原型人物拉姆偶然相遇，兩個人在夜晚的長談讓桑吉心中篤定的記憶變得模糊和未知，也是中文片名“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的由來。

對于導演崗珍而言，記憶的主觀性十分有趣，或許真實本身就是主觀的。桑吉看似在用影像還原真實，但在拉姆的視角中，他者描述的真實并不存在，真實應該是自己記憶中的樣子。因此，始終困擾著桑吉的并不是兩個人友誼的裂痕，而是她自己的執念。

當桑吉向拉姆敞開心扉，說出那些始終沒有機會說出的話，她達成了與舊友、與往事、與自己的和解。這既是女孩之間友情的微妙之處，也是對個體記憶的全新解讀，正如導演崗珍所言， “我希望虛構的情節也具有很強的真實性，用虛構的故事去接近本質的真實。”

關于桑吉和父親之間的關系，也來自導演崗珍的生命體驗 ，片中成年桑吉父親的扮演者羅布次仁正是由崗珍的父親本色出演。故事中的父女關系具有某種普遍性，父親對桑吉的愛意并沒有表露在外，桑吉與父親的隔閡也并非來自情感的缺失，而是來自時代飛速變革下的價值觀差異。

《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亦塑造了一種較為當代的家庭關系。故事主要著墨于桑吉和父親的關系，沒有對桑吉的母親做出太多呈現。影片中，母親時常不在家，父親對雜亂的家務事一籌莫展。從寥寥幾筆的描述中可以看出，這是一位富有主見、不被家事束縛，卻能在家庭的重要時刻游刃有余的母親，拉薩都市女性干練、體面的形象也由此栩栩如生。

桑吉自身主體性的形成則是通過“汽車”這一貫穿始終的道具元素實現的。從片頭父親陪桑吉練車時的小爭執，到影片中段桑吉和朋友開車外出，再到片尾桑吉獨自駕車參加聚會、送拉姆回家，影片借助父親的車，讓桑吉在不斷探尋童年記憶的過程中坐穩駕駛位，在與副駕乘客的轉換中，也完成了與自己的和解。

《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拍攝現場

導演崗珍在此前的短片《甜茶館女孩》的采訪中曾提到，拉薩作為西藏的文化中心區域，市民觀念相對開放和包容，在城市成長的人常表現出更多的自信。

同時，在衛藏藏區的中產家庭中，重男輕女的現象更加少見，如影片中的幾位獨生女都是被家里當作寶貝來疼愛，崗珍希望“我的片子呈現出來的藏族年輕人的狀態是更放松和關注個人體驗的”。

因此，《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在桑吉父女這條副線中，體現出年輕一代在回歸故鄉之后自我認同的過程，這也是他們在面對不同文化的沖擊，以及上一代的傳統價值觀念時，重新選擇的答案。西藏這座城市正是在這樣一代又一代的更迭中，始終保持著自身的開放與多元。

《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劇組

《一個夜晚與三個夏天》用自然、流動的影像和溫柔的筆觸勾勒出拉薩年輕一代鮮活的生活圖景，為整個藏語電影開辟了更廣闊的敘事維度。期待影片早日登陸院線，讓更多觀眾看到一個更加年輕的藏地故事和更加真實的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