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作者 / 伯勞
編輯 / Pel
排版 / Rinz
“我懷念《快樂驛站》，懷念它在當時新鮮的形式和有趣的內容，也懷念那段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
說到電視上播放的國產動畫，你會想到什么？
是上美影的《阿凡提的故事》《黑貓警長》，央視的《小鯉魚歷險記》《圍棋少年》，還是更加晚近的《喜羊羊與灰太狼》《熊出沒》？
而我們今天要說的這部經典動畫，和它們都不一樣。
雖然是動畫，卻不在少兒頻道播出，而是面向CCTV-3綜藝頻道的全年齡群體。
雖然冠上“國字頭”名號在央視播出，卻匯聚了極為多元的藝術風格和制作陣容。
早在“動畫不是只給小孩看的”這一觀念在主流社會深入人心之前，他的觀眾多數就已是20-35歲的青年人。
它就是曾經帶給了我們無數快樂的《快樂驛站》。
01
快樂發車！快樂驛站是什么？
《快樂驛站》，2004年開始在CCTV-3綜藝頻道播出的一檔日更動畫節目，算上后來在CCTV-4國際頻道播出的時間，《快樂驛站》在電視上播放了整整十年。根據網絡上可以看到的視頻資源，這十年間，快樂驛站的總集數保守估計也在500集之上，體量之大令人震撼。
要說《快樂驛站》播出的內容是什么，倒也簡單。《快樂驛站》將眾多傳統曲藝和小品改編為了動畫，包括相聲、評書和小品，其覆蓋面積之廣令人嘆為觀止：
從劉寶瑞的單口到侯寶林、馬三立的經典段子，再到后來的奇志、大兵；從陳佩斯和朱時茂再到日后紅遍大江南北的趙本山，《快樂驛站》幾乎是一部中國曲藝和幽默表演的資料庫。
在《快樂驛站》里，你可以看到劉寶瑞為你講述劉羅鍋與和珅二人《官場斗》：
還能看到侯寶林《夜行記》最后翻進溝里：
冷幽默大師馬三立帶你《開粥廠》：
馬季推銷他的《宇宙牌香煙》：
趙本山則是繼續到處《賣拐》：
老少咸宜、喜聞樂見的相聲小品，加上傳神可愛的動畫角色與天馬行空的表演效果，很快就讓《快樂驛站》成了動畫和曲藝的“雙重頂流”，據報道，最高收視份額一度達到12.4%。
許多曲藝界的藝術名家及其家族后人，也對《快樂驛站》普及曲藝文化的貢獻表達了高度認可。相聲演員姜昆就覺得《快樂驛站》讓相聲段子更加豐富立體，是很不錯的探索和嘗試，小品演員郭達則認為《快樂驛站》只采用聲音的做法，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掩蓋表演隨機的瑕疵。
侯寶林大師的女兒侯珍在看過剪紙風格的《猜字》后，更是激動地發來短信：“《猜字》真是別開生面，謝謝全體創作人員的努力！”
02
快樂百態，快樂驛站如何用動畫“再現”曲藝
要說到《快樂驛站》到底好看在哪，這件事還是得從“曲藝”和“動畫”這兩方面來看。
我們先來說說曲藝的部分，這畢竟是《快樂驛站》這部動畫的靈魂所在。
在那個老一輩相聲表演藝術家們逐漸退出舞臺，而郭德綱所領導的德云社代表的“相聲網紅化”還沒有成體系和規模的“青黃不接”時期，《快樂驛站》的存在可以說為相聲“續了一口命”：
《快樂驛站》通過電視動畫的形式，在空間和時間兩方面，為相聲文化擴寬了受眾，對很多較少接觸相聲文化的年輕人和南方朋友而言，除春晚重播集錦之外，很可能是通過《快樂驛站》才大量接觸到了相聲這種表演形式。
而縱觀相聲本身的發展，快樂驛站也確實起到了某種“資料庫”的作用：許多相聲經典名篇，因為其年代久遠，只有聲音資料被保留下來，抑或聲音和畫質都模糊不清，這無疑成了新觀眾接觸相聲的一大門檻。
例如侯寶林先生曾在晚年留下10個段子的錄音，當時因為珍貴很難從資料庫中借出，《快樂驛站》則通過修復和改編，給這些快被人遺忘的經典第二次生命，使其再次回到了大眾視野里，也為此后的觀眾留下了一個可以傳閱的“副本”。
侯寶林大師活躍于建國前和建國初期，很多作品在時代變遷中失傳
《快樂驛站》對相聲這項藝術本身保留了充足的敬意：比如為侯寶林、劉寶瑞等大師推出誕辰紀念專集；而當一些當代相聲巨星離世時，同樣會推出特別節目，如在2006年12月20日，馬季先生去世，《快樂驛站》用最快的速度制作了《一笑到永遠》專題節目，用動畫改編了21條馬季先生生前著名的相聲段子，還加入了馬季先生生前最后的訪談，表達了這位“笑星之首”對廣大觀眾熾熱的情感和對藝術的無限熱愛，受到觀眾的好評。
在《劉羅鍋別傳》的結尾，也有一段話向劉寶瑞先生致敬
而《快樂驛站》身上另一個重要的標簽，自然就是動畫。
相聲，其實是一種節奏相當慢的藝術形式。需要表演者前期很多的鋪墊和背景引入，才能夠在最后抖完“包袱”。而動畫一方面加快了整體的節奏，另一方面提升了畫面的觀賞性和趣味性，將故事中的言外之意和心理描寫直觀地展現出來，強化了相聲的表現力。
《快樂驛站》的動畫風格也頗有說道。許多集數呈現出鮮明的傳統文化美學。例如在“剪影中國”和“涌動中國”等多個子系列中，動畫的美學風格參考了皮影戲、剪紙、泥塑和水墨等傳統藝術形式。
再如，根據劉寶瑞長篇相聲改編的《劉羅鍋別傳》系列中，皮影風的動畫人物們穿梭在明朝畫家仇英的《東臨圖》《臨肖照中興瑞應圖》等古典名畫背景中，顯得意境悠遠、古意盎然。
《劉羅鍋別傳》采用的皮影風，記住這個畫風后面還會出現
不拘泥于傳統和古韻，《快樂驛站》的動畫美學也包含不少那個時代新穎前衛的元素。
例如采用李詠、蔡明等現實名人照片拼貼。
真人拼貼動畫
再比如融合當時的流行文化：2004年國產電影《天下無賊》火了，《快樂驛站》就將馬三立經典單口《逗你玩》中的毛賊“逗你玩”畫成了神似《天下無賊》中的劉德華。
《魔戒》電影火了，在馬三立的段子《家傳秘方》中，當提到用銅戒指冒充金戒指時，畫面中買戒指的人就成了魔戒中的霍比特人弗羅多……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這樣的處理方式為《快樂驛站》帶來了兩方面的影響：一方面，為老段子注入了新的活力。很多老相聲段子，因為年代久遠，一些背景情境從后來人的眼光來看或許難以理解，又或者鋪墊篇幅較長容易讓當代觀眾失去耐心，上述這些“玩梗”式的動畫表現恰到好處地消解了一部分段子的古早味。
但在筆者看來，也有些梗的加入實在太過突兀，破壞了整個段子的完整性，也因其“年代感”導致今天再看略顯尷尬。甚至有些單集中加入了流行歌曲bgm，卻因為bgm音質比相聲音質還好，反倒喧賓奪主。
另外，一些相聲段子為了加快敘事節奏和適應電視篇幅、也為了削減部分曲藝中相對“低俗”的成分，而對不少原篇進行了刪減。如馬三立的經典段子《買猴》為了能夠在兩集內講完，就遭到了刪節，也有觀眾對這些刪減感到氣憤。
《買猴》全長27分鐘，《快樂驛站》版全長20分鐘，有些段落遭到刪減
同時，正如前文提到的，盡管有許多風格化的嘗試，但作為一部體量巨大的日更動畫，動畫制作的壓力可想而知，《快樂驛站》中還是存在一些動畫質量相對粗糙的集數，很多地方給人感覺“差點火候”。
03
快樂車間：快樂驛站背后的動畫人
《快樂驛站》的誕生，說起來也很“簡單”。當時幾位主創敏銳地意識到，電視上還沒有一款給成年人看的動畫作品。且當時許多人的工作越來越忙碌，生活節奏越來越快，就萌生了制作一款幽默短片動畫的念頭，結合當時的閃客時代獨立動畫熱潮，用Flash制作傳統曲藝動畫的構想就這樣誕生了。
首先是《快樂驛站》核心的三位主創：制片人林遠、執行制片人姜怡湘和總導演皮三。其中，林遠如今已是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文藝節目中心大型活動中心主任，而姜怡湘在《快樂驛站》執行制片人之外，也曾擔任新英體育傳媒的副總裁——后者曾經擁有9年的英超聯賽中國獨家版權。
而本片的策劃、總導演和總編導皮三，則更加為人所熟知：他是一名“閃客”，是國內最知名的獨立動畫人之一，也是網絡動畫時代的先驅。
閃客，一個今天已經不再經常被提起的名字。閃客指的是在九十年代后期和千禧年初期，活躍在由“邊城浪子”高大勇組建的Flash論壇“閃客帝國”中的Flash動畫作者。閃客這個酷酷的名字同樣來自于那個論壇。《快樂驛站》的創作，始終和閃客一代獨立動畫人有著緊密的關聯。
圖源來自網絡
皮三本名王波，畢業于山西大學美術系油畫專業，在求學的路上，皮三逐漸意識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喜歡的表達語言是動畫。在閃客時代，他以《D版赤裸裸》而為人所熟知。2001年，他為孟京輝的電影《像雞毛一樣飛》設計Flash短劇，也為賈樟柯的電影《世界》制作了6段Flash動畫，并曾在2001年就舉辦了自己的個人作品展。
D版赤裸裸
2005年，他成立了北京互象動畫有限公司，除了帶領公司參加《快樂驛站》的制作之外，他在此后又制作了《哐哐哐》系列和《泡芙小姐》系列動畫。皮三還是中國動畫界重要的策展人，他從2011年開始組織中國獨立動畫電影論壇，后來演變為江蘇南通的東布洲動畫周，稱得上是國內動畫人的盛會。
再如本作導演之一的陳曦（陳蓮華）和動畫指導安旭，除了共同合作《快樂驛站》，也是中國獨立動畫界有名的搭檔。二人2008年的《西湖醋魚》是早期少數入圍昂西動畫節的中國動畫作品，此后二人合作的“節氣”系列動畫短片，融合民俗文化與傳統美學，頻繁入圍國際大獎，成為中國動畫在海外的亮眼名片。
《快樂驛站》這一項目，正是二人合作的起點，事實上，2008年《西湖醋魚》中的人物形象，就與2007《快樂驛站》劉寶瑞單口《劉羅鍋別傳》系列中的角色形象高度一致。而此后的節氣系列中，也能看到來自《快樂驛站》時期同樣采用過的皮影風格。
安旭也曾在2008年撰文分享過主持創作《劉羅鍋別傳》時的創作感想，聊了聊《快樂驛站》的制作幕后和他對相聲的看法：
《西湖醋魚》中角色，完全是《劉羅鍋別傳》中的主角劉羅鍋
2017年安旭離世，陳蓮華痛失知己。不過“節氣”系列所蘊含的審美和意趣仍在延續，《中國奇譚》中由陳蓮華和周小琳共同執導的“小滿”一集，就以匠心獨韻的剪紙動畫令許多人印象深刻。
還有許多當年叱咤風云的閃客參與了《快樂驛站》。
例如白丁，本名朱兆曦。他曾在閃客帝國上發布了霸榜多年的成人向惡搞作品《少兒不宜》，而當許多人將白丁和情色內容劃等號時，白丁隨后又帶來了長達6分鐘的高質量短片《失落的夢境》證明自己。這兩部作品都成為了中國Flash動畫的代表作。
《失落的夢境》
還有“老蔣”蔣建秋。他的作品同樣出名：版畫風格的《新長征路上的搖滾》MV。事實上，老蔣是中央美院版畫出身，之后又改學了攝影，此后一直在北京從事藝術相關的工作。在《新長征路上的搖滾》一炮而紅后，老蔣也在北京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并為崔健本人制作過演唱會官方的MV。
《新長征路上的搖滾》
作為制作壓力很大的日更動畫，《快樂驛站》也免不了四處尋求創作者和產能，與許多動畫公司和年輕的動畫人合作，這些人可能是還在學校讀書的動畫學生，也可能是剛剛進入業界的新人。
當時還在中央美院讀本科的盧恒宇就是其中之一。在雜志《人物》對盧恒宇的專題報道中曾經說到，那時的盧恒宇接到了來自《快樂驛站》的外包，250元一分鐘，在央視內部的評級中被評為C級，從此盧恒宇被同學們調侃為“你就是一個250的三級片導演”。（也有說法稱，《快樂驛站》是他畢業后接的第一個項目）畢業后，他在中華軒動畫制作了《云端的日子》，并結識了自己事業和愛情的另一半李姝潔。在這之后的故事大家就相對熟悉了，二人在業界闖蕩幾年后制作了《十萬個冷笑話》，此后又創立艾爾平方，帶來了許多今天大家耳熟能詳的作品。
受制于極長的播出時間和動畫體量，也受限于考據撰稿的精力，還有更多參與過《快樂驛站》的動畫人我們無法在此一一列舉。某種程度上，或許可以將《快樂驛站》視作中國兩代動畫人的“交匯”，既閃耀著閃客時代的光輝，也成為新一代動畫人走上前臺的鋪墊。
04
快樂終點，快樂驛站之于我們
從《快樂驛站》終止播出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多年。這十多年中，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手機和流媒體取代了電視機和電視臺，隨著脫口秀等新生代喜劇的普及，人們可以選擇的喜劇內容消費也前所未有的豐富。
《快樂驛站》也在經典的片尾中和大家說再見了
不過，在這個信息極度發達的時代，《快樂驛站》卻依舊時常被人想起——它的切片、合集，在抖音、B站等平臺上受到歡迎，在評論區依舊能看到，大家對這部作品的喜愛。
而《快樂驛站》，也確實是這樣一部值得回味的作品。它的影響是多方面的：從曲藝的角度來說，《快樂驛站》是“盤活”傳統曲藝的一次嘗試，它通過動畫的形式，重新展示那些已經快被遺忘的經典段子，也用動畫的表演形式抹平了方言、典故和時代背景造成的理解障礙，并嘗試以此實現北方曲藝在年齡層和地理上的破圈。
同時，在動畫層面，《快樂驛站》也是中國動畫打破“動畫就是給小孩子看”這一刻板印象的一次嘗試。《快樂驛站》在當時被定義為“動漫”或“電視漫畫”，也許今天看來，這樣的定義難談準確，但其反應的，卻是當時的人們在潛移默化中，已開始有意識地將《快樂驛站》與少兒動畫相區分，某種程度上打開了中國“成人動畫”的先河。
央視+獨立動畫人的制作模式，又讓《快樂驛站》成為了中國版的“MTV”：盡管制作相對粗糙，但是獨立動畫人們還是在《快樂驛站》中實驗了各自多元的動畫風格，并從中孵化出了自己的作品。《快樂驛站》給了許多獨立動畫人工作機會和風格曝光，自身也受益于動畫新世代、電腦新技術的紅利。
而從今天的角度回看，《快樂驛站》又似乎帶有某種可怕的預言性：一集5-10分鐘，以密集的笑點和段子為核心，搶占人們的碎片化時間，甚至包括在制作上的粗糙和產量大——它簡直和今天的動畫短劇如出一轍，可以說是動畫短劇的“鼻祖”。
對筆者來說，《快樂驛站》更是青春時代的一個象征。它是筆者作為一個天津人，從小學習、了解相聲的窗口，更是一家人其樂融融，在茶余飯后的消遣。我懷念《快樂驛站》，懷念它在當時新鮮的形式和有趣的內容，也懷念那段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
參考資料：
為沒有歷史的互聯網留下歷史——閃客帝國回憶錄：https://www.yystv.cn/p/1853
中央電視臺《快樂驛站》欄目動畫導演皮三：https://www.cctv.cn/cartoon/special/C12979/20041224/101257.shtml
《中國奇譚》的這位導演，原來在這個領域如此資深！：https://www.sohu.com/a/634868523_482993
早期有名的 Flash 作者們近況如何？：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4425998
《十萬個冷笑話》：不三俗，不高冷：https://zhuanlan.zhihu.com/p/113524277
《快樂驛站》:用動漫演繹經典傳承文化 ：https://discovery.cctv.com/20070614/103304.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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