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云溥｜北大的食堂

文｜武云溥

今年早些時候，有出話劇在北大百年講堂上演。得益于主辦方的邀請，我可以帶娃去看。上小學的女兒表示，大人演的話劇有什么好看，又不是動畫片。我說，重點不是看這個話劇，而是帶你去看看北大，曉得北大現在有多難進么？每到寒暑假那些個古靈精怪的游學團，把焦慮要死的家長和中小學生們帶進校園逛一圈，就能坐地收大把的銀子，純純智商稅。眼下的機會就是給你免稅，不是，免費進北大逛吃一下，看能不能起到提升智商的效果。

女兒翻個白眼問，北大有好吃的？我說，有食堂。女兒說，我們學校也有。我說，那不一樣，小學的食堂小，大學的食堂大。女兒說，不去。我說，這次先去踩個點，爸答應你，下回北大演動畫片，老子高低讓你去看一個。女兒說，成交。

我沒上過北大，但北大的食堂，二十年前吃過。

那年我從南方的一所大學畢業，進京北漂，第一站去了當時如日中天的一家門戶網站當編輯——實習生。用今天的話說，那叫大廠，但二十年前統稱“新媒體”。幾家大型新媒體盤踞在中關村的高樓里，每日迎來送往，名流云集。有一次地產商潘石屹來參加活動，站在窗前憑欄遠眺，說這怎么還有一大片荒地，全是小平房，不開發一下太可惜了。旁邊的童話大王鄭淵潔聽見，說，那是北大。

這事不能怪潘總，當年我站在同一扇落地窗前俯瞰北大校園，想的也是“中午去食堂吃飯應該便宜點吧”。中關村的寫字樓里也有食堂，又難吃又貴，一頓工作餐二三十塊錢，雖然亮出大廠工牌可以打個折，牛馬們還是吃得咬牙切齒。上檔次的商務飯店當然很多，但我作為月入八百塊錢勞務費的實習生，可以說每天上班就是倒貼錢來的。而在喬布斯還沒有發布iPhone的時代，所謂的“外賣”指的是一種叫作“麗華快餐”的盒飯，那也不是中關村牛馬飼料的主流。種種窘迫情境，自然讓我們打起了北大食堂的主意。

從我上班的寫字樓步行跨越北四環，即可從北大西南角的小門進入校園，再走到學一食堂，攏共不過五百米。一定有人看到這說，誒，北大是你想進就進的么？朋友，二十年前我們社會的主流思想，還是相信“大學應該沒有圍墻”；二十年前北大門口的保安，還真有些是平時沒事會去教室里聽課、圖書館看書的，他們既懂得尊重老師和學生，也不為難和他們一樣的打工仔。當然進北大食堂吃飯，校園卡這種東西還是需要，所以我每次都是跟北大畢業的同事一起去，他們自有辦法。

實話實說，北大的食堂除了地處北大，也沒別的特殊之處。和當年北京乃至全國的大學食堂相較，只能說是隨大流，口味一般，實惠管飽。我一般打上三兩米飯，一葷一素一湯，十塊錢出頭可以搞定一頓午飯。大學里師生來自天南海北，所以食堂的檔口劃分也夠細，酸甜咸辣，烹炒蒸煮，該有的都有了，不該有的就是你吃不起的。北方學校的食堂還有足夠多的面食，從刀削面到饅頭炒餅，趕時間的話打包帶走也很方便。

和一街之隔的中關村商務區比起來，北大食堂勝在性價比爆棚，還附帶情緒價值——我坐在北大食堂里就會把脖子上掛的工牌收起，雖然那工牌在外人看來也是閃著金光。在北大食堂，我會假裝自己還是個學生，胸懷天下不為五斗米折腰，揮斥方遒不擔心被領導咆哮，暫時忘記月入八百房租兩千不知何時才能轉正這些破事，用二十分鐘安心享用面前這只托盤里的飯菜。彼時彼刻，我尊重食物，食物也以溫熱撫慰我。

從回憶中晃過神來，此時此刻，我帶著女兒坐在北大勺園中餐廳里等位，前面還有二十多桌。勺園這邊是留學生宿舍區，據我所知，也是北大校園里最好吃的地方，要照顧世界各國留學生的口味，所以分了中餐廳和西餐廳。從室內裝修上看，此地是國營招待所或各地駐京辦風格，料想菜品也差不多。只是話劇快到開演時間，我這邊等不到位，女兒也有些坐不住。服務員向虛空中一指，說出門百八十米，還有個勺園食堂。

這才對嘛。一進勺園食堂，熟悉的味道就來了。

食堂一般是不需要等位的，不是因為人不夠多，而是大家都要趕時間，食堂只是幫你快速填飽肚子的中轉站。我們不愿意在食堂里多花時間，是因為總覺得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每個超級英雄都想著拯救世界，怪物來襲的時候，飯也可以不吃。

我讓女兒挑了個大桌落座，想招呼服務員點菜，一想這是食堂，乖乖跑去檔口看今天有什么吃的。已經過了飯點，大部分檔口都只有些涼掉的剩菜。轉了一圈，我找到一個還能現點現做的烤魚，女兒要吃完全不辣的，又點了一個糖醋里脊。加上米飯，飲料又加了瓶娃哈哈AD鈣奶（多么古早的存在），微信支付一百多塊錢——此處重點是可以不用校園卡，并且依然有性價比。

等到烤魚端上來——重點還是我自己去端的，因為沒有服務員啊，我頭一回自己端著一大鍋正在燃燒酒精的烤魚，像一個正在自己焊接戰甲的鋼鐵俠，顫顫巍巍從出餐口步行幾十米到飯桌。放下烤魚的時候我長出一口氣，說吃吧孩子你要知道北大是中國最好的大學，希望你以后能天天在這吃飯。女兒吃了一口說，北大烤魚是不是中國最難吃的烤魚？我也吃了一口說，有可能。

吃完這頓飯，走在去百年講堂的路上，身邊穿梭而過騎著單車挎著書包的學生們。女兒說爸爸，你以前為什么想來北大食堂吃飯呀？

我說爸想吃點好的，要是不好好吃飯呢，鋼鐵俠就打不過滅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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