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樹丨絳霞燭天，丹纈照岫

欒（luán）纈（ xié） 岫（xiù）

小區(qū)樓下的花園里有幾株欒樹，暮夏的某個清晨去散步，欒樹開滿了花，一簇一簇，明亮鮮黃。過兩周再去時，花已完全凋謝，枝頭掛滿了綠色的小燈籠。“燈籠樹”名副其實。

1

欒樹我是熟悉的。在我的家鄉(xiāng)武漢，它是常見的行道樹。每年國慶假期回家，欒樹的果實正處于它最好看的殷紅色。今年回家，因為要寫欒樹的緣故，我對這種樹多有留意，發(fā)現(xiàn)一株樹上，向陽一側(cè)的果實紅得最早；有的樹果實已全紅，有的都還是淡黃色，還有的果實都紅了但同時還明晃晃地開著花。一棵樹上有好幾種顏色，而且層次分明，漂亮極了，不愧是優(yōu)良的觀賞樹種。

這么美的樹，很早就想過將它寫下來。當我在《本草圖譜》中見到欒樹的插圖時，更加篤定了這個想法。分享美麗的植物以及同樣美麗的畫作，是我寫作的初衷，尤其想到幾百年前的匠心之作能夠重見天日，就像賦予它們第二次生命。

↑《本草圖譜》中的欒樹，點擊圖片可以放大

在我看來，這幅圖不僅寫實，也畫得很美。畫家將欒樹的一枝傾斜45°排布于兩開頁面之中；三枚果實青綠，其中一枚裂開，露出黑色的種子；黃色的花序單獨畫在一邊，花瓣基部醒目的橙紅色也特地畫了出來；葉片分別向四個角伸展，右上和左下是二回羽狀復(fù)葉，其他則是一回羽狀復(fù)葉，小葉的葉緣為鋸齒狀。[1]

這正是欒（

Koelreuteria paniculata

除了上述《本草圖譜》中所畫的欒，無患子科欒樹屬還有另外兩種比較常見，為復(fù)羽葉欒樹（

Koelreuteria bipinnata

Koelreuteria elegans

↑景山公園的欒樹

↑南方常見的復(fù)羽葉欒樹

↑臺灣省的秀麗欒

我在北京小區(qū)里見到的是欒，在武漢和南方省份見到的多是復(fù)羽葉欒樹。秀麗欒又名臺灣欒樹，為臺灣省所特有。除了地域分布的差異外，這三種的外觀也都有較明顯的區(qū)別，欒的果實是圓錐形，復(fù)羽葉欒樹的果實是橢圓形或近球形。從葉片上看，欒樹的葉緣鋸齒明顯，而復(fù)羽葉欒樹的葉緣近乎光滑無鋸齒。前面二者的花瓣都是4瓣，而秀麗欒是5瓣。

復(fù)羽葉欒樹之下還有個變種叫全緣葉欒樹

Koelreuteria bipinnata

integrifoliola

Flora of China

從文獻記載來看，“欒”作為植物名出現(xiàn)得很早。上古神話《山海經(jīng)》已有記載。[2] 東漢《說文解字》說“欒”外形似楝，隨后引用了一則墓葬禮制方面的文獻，說不同等級的墓前，所種之樹也不同：天子墓前種松樹，諸侯柏樹，大夫欒樹，士槐，庶民則楊柳。[3] 因此欒樹又名“大夫樹”。

看上去欒樹要因此而名揚四海、登堂入室了，但在后世，相比于松、柏、槐、楊柳，欒樹卻未被賦予任何文化內(nèi)涵，相關(guān)的歷史文化信息也最少。關(guān)于它的記載更多地見于本草類文獻。

↑圖為復(fù)羽葉欒樹的花

2

東漢《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已載有“欒華”——欒樹的花，功效是治療眼疾。唐蘇敬《新修本草》始有較為詳細的植物學特征描述：

此樹葉似木槿而薄細，花黃似槐而小長大，子殻似酸漿，其中有實如熟豌豆，圓黑堅硬，堪為數(shù)珠者是也。五六月花可收，南人取合黃連作煎，療目赤爛大効。花以染黃色，甚鮮好也。

上文提到欒樹“子殻似酸漿”，“酸漿”是茄科草本植物，又名燈籠草、紅姑娘、香姑娘、酸姑娘、金燈果，果實由一層外殼所包裹，確實與欒樹很像。它有個近親叫燈籠果，原產(chǎn)南美，北京的一些水果攤有賣，別名“姑娘果”，味道還不錯。

↑圖為酸漿

↑圖為剝開后的復(fù)羽葉欒樹果實及其種子

原來欒樹的花還能染色，種子成熟后可做“數(shù)珠”（佛教的念珠），難怪清代《脈藥聯(lián)珠藥性食物考》說“欒華，俗稱菩提子”。其嫩芽可食，味淡甜。據(jù)《植物名實圖考》，欒樹在山西多有，春初人們采其嫩芽食用，名曰木蘭芽，稱欒為木蘭，可能是“蘭”與“欒”發(fā)音相近的緣故；由于“葉可染皂”，山西人也稱之為黑葉子。所以欒樹也叫黑葉樹。

以上就是古人對于欒樹的主要認識，側(cè)重實際用途。在文學作品中，欒樹極少出現(xiàn)，對這種樹不熟悉也情有可原。比如晚清黃山歙縣有個叫黃肇敏的人（同治、光緒時為官湖北，為末吏），在路上見到這種樹時，驚訝于它的樹稍怎么是淡紅色的，如果是紅葉，未免太早。后來詢問村里人才知道，“其上非花非葉，乃結(jié)成嫩莢，中含紅子，嬌若花瓣，俗謂之燈籠樹。”對此，黃肇敏寫了一首絕句《燈籠樹》：“枝頭色艷嫩于霞，樹不知名愧亦加。攀折諦觀疑斷釋，始知非葉亦非花。”《黃山古今游覽詩選》收錄了這首詩，認為黃肇敏所見乃是黃山欒樹。

古代讀書人講究“一物不知，儒者之恥”，黃肇敏因不認識欒樹而感到愧疚有加。但就算是注重考據(jù)植物名實的專家吳其濬，對于欒樹的認識也有欠缺。

其《植物名實圖考》卷三十七收錄“欒華”，描述沿襲《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但其實卷三十六已經(jīng)記載了這種樹，然而樹名的寫法是左“木”右“回”，他自己說，該字在字典中都找不到。據(jù)其文字及配圖，此樹正是欒樹無疑：

湖南辰沅山中尤多。木性堅重，造船者取以為柁。葉如檀，秋時梢端結(jié)實，如紅姑娘而長，三棱，中凹有縐，色殷紅，內(nèi)含子數(shù)粒如橘核。絳霞燭天，丹纈照岫，先于霜葉，可增秋譜。

“絳霞燭天，丹纈照岫”，八個字寫出了欒樹的果實被染紅后的畫面，恰似火紅的晚霞照亮天空，又如紅色的絲綢映照山巒。這可能就是“云興霞蔚”的具象化表達，見過秋天的欒樹，應(yīng)該對這樣的畫面心領(lǐng)神會。這么美的樹，古代文學作品中卻很少寫到它，花鳥畫中也極其少見，所以當我看到上述吳其濬對秋日欒樹之美的描繪和贊美時，著實有幾分驚喜。文中的“紅姑娘”就是前文所說的酸漿。

3

其實欒樹很早就想寫，因為材料太少而一直未動筆。當我四處搜羅材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史鐵生在《我與地壇》里寫到過它。當年匆匆讀過不曾留意，這次借此機會又細細讀了一遍。作者在文中除了回憶母親之外，也寫到在地壇公園里遇見過的人和事，欒樹出現(xiàn)在第五節(jié)，寫的是一個小姑娘：

我也沒有忘記一個孩子——一個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十五年前的那個下午，我第一次到這園子里來就看見了她，那時她大約三歲，蹲在齋宮西邊的小路上撿樹上掉落的“小燈籠”。那兒有幾棵大欒樹，春天開一簇簇細小而稠密的黃花，花落了便結(jié)出無數(shù)如同三片葉子合抱的小燈籠，小燈籠先是綠色，繼而轉(zhuǎn)白，再變黃，成熟了掉落得滿地都是。小燈籠精巧得令人愛惜，成年人也不免撿了一個還要撿一個。

說她“漂亮而不幸”，是因為作者后來才知道，小姑娘在智力上有缺陷。而欒樹的燈籠果，是勾連記憶的重要物件。多年后，“恰又是遍地落滿了小燈籠的季節(jié)”，小姑娘已成長為一位少女，見到她被人欺負，作者正要上去解圍，少女的哥哥飛快地騎車趕來，趕走那幾個戲耍妹妹的家伙，小伙子向他妹妹走去時，“少女松開了手，裙裾隨之垂落了下來，很多很多她撿的小燈籠便灑落了一地，鋪散在她腳下。”撿小燈籠這個舉動，與作者初次見她的時候遙相呼應(yīng)。

她仍然算得上漂亮，但雙眸遲滯沒有光彩……大樹下，破碎的陽光星星點點，風把遍地的小燈籠吹得滾動，仿佛喑啞地響著無數(shù)小鈴鐺。哥哥把妹妹扶上自行車后座，帶著她無言地回家去了。

在這里，小燈籠變成了“小鈴鐺”，只不過是“暗啞”的，恰如兄妹二人的“無言”：“無言是對的。要是上帝把漂亮和弱智這兩樣?xùn)|西都給了這個小姑娘，就只有無言和回家去是對的。”命運如此安排，還有什么可說？同屬殘障人士，作者由小姑娘想到了自己，由此引發(fā)了一系列的思考：

誰又能把這世界想個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說的。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諸多苦難給這人間，你也可以為消滅種種苦難而奮斗，并為此享有崇高與驕傲，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你就會墜入深深的迷茫了……

于是就有一個最令人絕望的結(jié)論等在這里：由誰去充任那些苦難的角色？又有誰去體現(xiàn)這世間的幸福、驕傲和快樂？只好聽憑偶然，是沒有道理好講的。

就命運而言，休論公道。

在這篇著名的散文中，欒樹、燈籠果并沒有特別的寓意，它只是地壇公園中真實存在過的樹，是故事里的布景，或者舞臺上的道具。因此本節(jié)內(nèi)容與上一節(jié)并無關(guān)聯(lián)。但是我還是想將它寫下來。以后再看到欒樹時，我會想到《我與地壇》中那個小姑娘，以及史鐵生關(guān)于命運的詰問。再經(jīng)歷一些事之后再讀此文，會比以前有更深的感受。

[1]所謂“羽狀復(fù)葉”，可以理解為多枚小葉像羽毛一樣排布在葉軸的兩側(cè)，按照葉軸的分枝次數(shù)可分為一回、二回、三回和多回。

[2]《山海經(jīng)》：“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欒。禹攻云雨，有赤石焉生欒，黃本，赤枝，青葉，群帝焉取藥。”從以上描述來看無法判斷就是今天的欒樹。

[3]《說文解字》原文為“木似欄”，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欄者，今之楝字。”明朱橚《救荒本草·木欒樹》也說“葉似楝葉而寬大，稍薄”。《說文解字》引《禮》：“天子樹松，諸侯柏，大夫欒，士楊。”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加以補充：“賈疏引春秋緯：‘天子墳高三仞，樹以松；諸侯半之，樹以柏；大夫八尺，樹以藥草；士四尺，樹以槐；庶人無墳，樹以楊柳。’藥草二字，欒之誤也。”

作者簡介：江漢湯湯，植物愛好者，著有《古典植物園》系列。個人微信公眾號【古典植物園】。

攝影、圖文編輯：蔣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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