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鵬撞擊事件之問：低空藍海如何守住安全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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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新聞 執筆 應陶

不久前，兩架小鵬匯天eVTOL（電動垂直起降器）在長春航展預演結束后進行雙機編隊演練時相撞后墜機，引發公眾關注。

當天，小鵬匯天方面回應稱：“兩架飛行器因飛行間距不足發生接觸，其中一架飛行器正常降落，另一架飛行器在著陸時發生機身受損起火?，F場人員安全，相關部門已有序完成現場處置工作。具體原因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對此，有人認為“沒有大量飛行數據驗證就急于讓航空器進入市場的行為，需要降溫”；也有人認為“對于新技術的發展，我們應給予包容”……當前，低空經濟發展炙手可熱，這起發生在公眾視野中的事故，不禁讓行業內外冷靜思考：追逐藍天的同時，如何守住紅色的安全線？

無人機正在進行城市物流配送。記者 董旭明攝

飛起來的航空器

小鵬撞擊事件的原因，尚在調查中。但類似的低空飛行突發安全事故，并非首次——

2024年12月，湖北荊州一架大型固定翼無人機測試時失控撞向構筑物起火，造成人員創傷；同月，知名藝術家蔡國強在福建泉州，進行《紅帆》藝術白天無人機煙花表演的途中，大量無人機掉落地上或墜入海中；2025年7月，內蒙古觀光飛機機械故障致3人受傷……

低空安全屢屢發生，讓不少普通群眾質疑，是不是航空器本身不靠譜？

答案并非如此。在采訪多名業內人士時，大家普遍表示，低空經濟的安全隱患并非單一存在，而是分散在技術、操作、監管等多個環節。技術驗證是諸多環節中，先行要求最為嚴苛的環節之一。

一組公開數據顯示：2025年國內無人機適航認證通過率僅 38%，真正完成型號合格證（TC）、生產許可證（PC）、適航證（AC），“三證齊全”的企業不足10家。這意味著，從航空器設計研發，到符合適航標準、成功取證、步入大眾視野，成功率不到10%。

取證，也并不意味著萬無一失。正曜智控（杭州）科技有限公司CEO及研發負責人馮楊解釋：“飛行器即便已經取證，在復雜極端環境下仍有飛行風險，比如復雜的氣象條件或電磁場環境?！?/p>

因此，從技術上提高復雜環境下的飛行安全性，是降低飛行風險最主要的方式。例如，利用大模型和大數據技術，可以給無人機的正常狀態形成一個畫像。當無人機在飛行過程中遇見輕微異常震動、周圍環境發生影響飛行安全的狀況，算法能以更快速度、更高敏銳度“察覺”并預警。

諸如這類軟硬件開發，在低空安全領域的技術研發中還有許多。而低空安全技術不單要有“0”到“1”的突破，更需要“1”到“100”的穩定輸出。

華東智能無人系統試驗測試認證基地落地在杭州建德，目前正在調試中。受訪者供圖

得益于此，不少地方在布局低空經濟時，將“關鍵一子”落在了打造專業測試中心上。在杭州建德大同鎮，華東智能無人系統試驗測試認證基地即將啟用。屆時，航空器研發企業可在批復空域100平方公里內，完成無人航空器性能測試、飛行試驗、技術研究、展覽競技等。

“測試、驗證都是為了航空器進入市場后的飛行安全。我們打造這一基地的目的，就是為無人機制造企業提供設計、測試、驗證等關鍵環節提供全流程服務，降低企業測試認證成本，助力建德形成低空經濟全產業鏈?！苯ǖ陆洕_發區黨工委委員、（航空）產業促進中心主任厲璟解釋道。

低空也要有“交規”

拋去航空器本身，再看小鵬撞擊事件。

事發當時，兩架eVTOL是在垂直起降時，因飛行間距不足而發生碰撞。由此放散思考，一片空域內，多少飛行間距、飛行高度差，保持幾架無人機同時飛行，才是安全距離？概而言之，當低空越來越忙，如何制定“空中交規”，才能維持安全、有序飛行？

當前，國家層面未對此作出明確規定，但不少低空經濟領先城市開始了先行先試。小試牛刀的主要集中在蘇杭兩城：去年9月1日起，蘇州實施全國首部地方性低空空中交通規則；時隔1年，杭州市低空產業聯合會于近日推出《杭州市低空飛行共同約定（暫行）》，同樣為全國首例。

抽絲剝繭兩者案例，共性規律尚且可尋——

關注飛行高度。通識來論，低空的界限在距離正下方地面垂直距離1000米以內。蘇州在明確民用航空器從事低空飛行及有關活動的空域范圍時，延續了“真空1000米以下”。而杭州則更聚焦“600米及以下”的低空飛行，同時航空器飛行的垂直間距、水平間距、前后間距做出測算評估。

“這是個摸索的過程?！焙贾菔芯C合交通運輸研究中心綜合運輸部主任鐘璧檣透露：“未來空域會有各種不同航空器同時飛行，而此次聯合會估算的安全飛行間距，更側重于小型無人機多主體協同飛行。等到成熟后逐步拓展，推動不同航空器融合?！?/p>

搭建數字平臺。在低空安全監管的路上，一昧禁止或完全放任，都不是好辦法。平衡兩者之間，兩地均建起了市級低空管理服務平臺，用于報送飛行計劃、實時監測。

以蘇州低空服務監管平臺為例，經過累計超1萬小時、6萬公里的無人機飛行作業、220余萬數據樣本采集和150多輪訓練優化，該平臺目前已上線97個AI算法模型，涵蓋施工安全、道路病害、大氣質量、交通巡檢、橋梁安全、建筑安全等多個領域。

設置“飛手”門檻。兩地在明確安全飛行的過程中，對“飛手”、運營主體的資質也有明確要求。

記者（右一）實地探營杭州駕校，體驗“飛手”考證培訓課程。記者 周逸攝

事實上，這一要求并非空穴來風。航空安全領域統計數據顯示，民用和軍用航空事故中，因人為失誤導致的比例高達70%至80%。這一規律，在低空飛行器領域也有跡可循。鐘璧檣坦言：“無人機操控是有一定專業門檻的，商業飛行更需要專業的培訓取證，需要具備相關操作知識，以此為后續操控無人機加一道安全鎖?！?/p>

蘇杭兩地先后出臺低空新規、新約，為全國低空安全探索打出范例。中國信息協會低空經濟分會副會長、天目山實驗室戰略咨詢委員會委員程泊霖對此分析：“地方探索低空安全規則，實則是要建立起多層次的低空安全保障體系，只有串聯起多鏈路、多環節、多主體，才能依據風險可控安全規則做好低空安全工作，促進低空經濟持續健康發展?！?/p>

新技術帶來新挑戰

單看小鵬撞擊事件，看似是一場“物理傷害”，但作為件低空安全事件，背后附著數字技術帶來的“魔法傷害”。

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高志宏曾發文表示，低空安全風險包括侵擾公共航空運輸活動、低空飛行給社會公眾帶來的安全風險，以及網絡信息安全風險等。這種風險變化是全方位的、系統性的，屬于新型新質風險，對傳統安全管理理念、方法和工具提出了重大挑戰。

從技術創新角度來說，他所提及的“新型新質風險”，主要體現在無人機反控、反制上。

近日，杭州蕭山區公安分局巡（特）警大隊與瓜瀝派出所在辦理一起“黑飛”案件。據嫌疑人張某交代，其受委托用無人機幫朋友拍攝廠房屋頂，自己沒有無人機操作證。相關區域屬于禁飛區。張某通過網絡搜索，購買了解禁服務。

該案透露了“不守規矩”的飛行行為——操控人為考取相應執照；禁飛區違規解禁等。而這些行為都與數字技術有著強關聯?！斑@就意味著，低空配套基建不僅要布局物理空間的起降場、測試驗證基地等，更具須具備數字技術支撐。”鐘璧檣分析。

為此，數字經濟之城的杭州先發制人。一批數字經濟企業，正發力突破低空安全的技術難關。

針對防控案例中的“黑飛”行為，位于杭州臨平的杰能科世智能安全科技（杭州）有限公司于今年3月發布了LAS垂域模型——悟穹，為國內行業首創。該模型基于連續8年“黑飛”監測數據，并歷經300余個實際應用場景驗證，從而實現多模態數據融合、智能軌跡推演、飛行意圖計算、智能輔助決策等多重功能。

杰能科世參與哈爾濱亞冬會低空安全保障。受訪者供圖

“訓練模型就像是訓練個‘全能生’。”杰能科世品牌經理周燁介紹，既要能識別報文、雷達、5G-A，還能同步感知無線電、光電，再聯動AI算法賦能濾除噪聲、增強特征，實現提高識別準確率。

市場側在精耕防控新技術，平臺側同樣在借助數字技術，賦能基建運行的安全與效率。截至目前，杭州已在全省率先建成運行區域型無人機公共起降場4處，正推進實施10處，建成末端低空起降點771個。而就在最早投用的夢想小鎮公共起降場上，杭州低空公司正在著力探索起降場的數字化能力建設。

杭州低空公司相關負責人解釋，作為公共起降場，未來會有大量的運營主體在這里起飛降落，勢必也需要電池換電、儲能管理、貨物收發、人員調配等配套服務。“如何高頻運營也能兼顧效率與安全，就是目前我們探索起降場數字化賦能的目標?！?/p>

一架無人機正在夢想小鎮公共起降場起飛。記者 董旭明攝

低空，讓人充滿無限遐想，但在飛往藍天的航道上，也要守得住安全警戒線。而這場新技術、新理念的挑戰，仍需要時間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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