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實錄 | 營救美國飛行員，1944年8月

文/馮曉暉 陳再陽

為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九江文史”特設子系列專題——“九江抗戰實錄”。本系列文章，既匯集了筆者及同仁既往的研究成果，亦融入了最新史料的整理與考證，力求以更全面、更鮮活的視角呈現那段烽火歲月中的九江記憶。

1944 年 8 月發生在廬山腳下的營救美國飛行員的行動，是九江抗戰史上的著名的事件，平民百姓和抗日游擊隊員們，冒著生命的危險，將來華參戰的美籍空軍將士安全送出敵占區，表現出了九江人民偉大的抗日精神。有關此次營救，已有大量文章、視頻見諸于網絡、報刊和熒屏，其中也有不少夸大、扭曲之處。本篇試圖以現有的相對可靠的資料，簡述事件發生的經過。

1944 年 8 月，侵華日軍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狀態，美國駐華空軍加緊轟炸日占區的戰略要點和交通動脈。8 月 17 日，美國第 14 航空隊 18 架飛機奉命從福建建甌起飛，轟炸贛北日軍重要的補給線——南潯鐵路。在完成了對沙河火車站的轟炸后，美軍的一架 B-25 型 406 號中型轟炸機，在黃老門上空約 1500 米被日軍炮火擊中，右側發動機起火，飛機向廬山北側下墜，8 名機組人員不得不跳傘逃生。

美制 B-25 C 中型轟炸機，1942 年 圖源：維基百科

406 號轟炸機上共有 8 名機組人員，其中飛行員卡爾·卡斯特（Karl Custer）因為第一個跳傘，降落在南潯鐵路線以西，生死不明，其余 7 人在廬山腳下賽陽金官橋孔家山一帶落地，這 7 人分別是：領航員吉姆·巴特勒（Jim Butler）、投彈手維恩·維德（Wyne Wade）、投彈手泰德·凱文尼（Ted Kaveney）、攝影師卡爾·密多卡普（Carl Middecamp）、機槍手約翰·威勞克（John Wheelock）、副駕駛杰克·庫伯斯（Jack Coombs）和工程師萊瑞·金（Larry King）。

抗日戰爭中后期，日軍在九江的實控區為長江一線（瑞昌、九江市區、湖口、彭澤）和南潯鐵路一線到鄱陽湖西岸（九江縣、星子、德安、永修），星子雖為淪陷區，但抗日游擊隊活動比較頻繁。贛北廬山周邊的游擊隊，既有“自收自支”的民間抗日組織，也有隸屬于國民政府領導的廬山抗日隊伍（“反敵行動大隊”）。機組人員們降落的金官橋在九江縣淪陷區，靠近星子，也是游擊隊的活動區域。

7 名機組人員中有 6 人安全落地，投彈手泰德·凱文尼因降落傘打不開改用備用傘，在稻田中著地時被刺傷了大腿。泰德見附近有一男一女兩位在田間勞作的老農，就打手勢向他們求助，兩位農人過來幫助泰德包扎了傷口。雖然語言不通，泰德為了表示感謝，將降落傘割下一塊送給兩位農人。

民國報紙報道的美國空軍轟炸的消息 圖源：陳再陽

不久，看到有降落傘飄下的游擊隊員們在隊長孔繁德帶領下趕到，他們將 7 名飛行員收攏，并攙扶著受傷的泰德向黃老門一帶老虎山轉移。就在飛行員們被轉移不久，同樣看到降落傘的日軍也趕到了，他們沒有找到美軍，又從村民處得不到任何消息，只能派出大規模搜索隊在這一片區搜尋。老虎山在廬山的半山腰上，這里山高地險，日軍通常不敢前來。

游擊隊和機組人員的語言不通，中隊長孔繁德就找來了他的同鄉陳煥文。陳煥文之前在上海圣約翰大學讀書，如今在家鄉避難。圣約翰大學是教會大學，全程英文授課，陳煥文的英文當然沒問題，他的到來解決了溝通問題，亦成為本次救援中的重要成員。

在老虎山躲避三天后，游擊隊見風聲愈緊，決定將飛行員們轉移到廬山垅（廬山壟），這里是廬山最長最深的山谷，山高林密。19 日晚，游擊隊員帶著 7 名飛行員到達此地的督里前村。但僅過了 3 天，日軍就得到了消息，派兵包圍廬山垅，準備大舉搜山。

游擊隊請示上級如何處置，并山谷中戰斗、轉移以保護飛行員們的安全。都昌國統區得到消息后，派反敵行動大隊隊長錢浚迅速趕往廬山垅，隨后不久，游擊隊得到了將飛行員轉移到都昌的命令。26 日晚，錢浚帶領上百名游擊隊員護送飛行員們和翻譯陳煥文等人，從最安全也是最崎嶇的小徑向山南行軍，由于投彈手泰德受傷未愈，隊員們還要抬著擔架在山路中攀爬。經過歷經艱辛的一個晚上，次日早上隊伍到達山南。

1944年8月28日，日軍發布搜尋與懸賞公告 圖源：陳再陽

日軍對山南的控制，僅在九星公路一帶，無力對廬山山麓及鄱陽湖旁的村鎮進行嚴密地掌控。27 日夜，隊伍潛伏穿過九星公路，抵達鄱陽湖西岸的神靈湖。這里是鄱陽湖的瓶頸區，距離對岸的都昌多寶鄉僅有 5 公里。

游擊隊在湖邊漁民處找到兩只小船，待到日軍巡邏艇過去后，大隊長錢浚帶領游擊隊員、飛行員、翻譯陳煥文夫婦共二十余人，帶著一挺機槍和十二支步槍登上小船，漏夜向對岸劃去，其余隊員則返回山中。

兩只小船順利到達對岸都昌的沙山，即著名的老爺廟區域，劃船的游擊隊員幾乎累癱。29 日天亮前，錢浚帶領的隊伍到達都昌縣多寶鄉陳浪村，這邊已有接應的人員為七位飛行員備好了竹轎，飛行員們坐上竹轎，隊伍向位于都昌縣三叉港的楊家山星子縣政府趕去。下午 5 點，隊伍到達楊家山，群眾們在村口掛起了歡迎條幅，燃放鞭炮，表示熱烈歡迎。

星子縣政府設在都昌，是因為星子已成為淪陷區，在都昌的縣政府是流亡政府。九江淪陷區的各個縣政府，或設于都昌，或置于武寧。

8 月 30 日，國民政府星子縣縣長張國猷在家中接見了 7 位飛行員，留下了本篇題圖那張極有歷史價值的照片，并告知了江西省政府的安排，即由都昌—樂平—余江等地分段護送到贛州，再由飛機接回到廣西桂林基地，翻譯陳煥文一路陪同。

時任星子縣縣長張國猷 圖源：陳再陽

9 月 1 日，新組成的護送隊伍從都昌啟程，5 日到達樂平。余下的路程不必詳表，9 月 14 日，第 14 航空大隊派專機將 7 位飛行員和翻譯陳煥文等人從贛州機場接到桂林。歷時 28 天的營救和轉運圓滿結束， 406 號的機組人員，除一人跳傘失蹤外，其余 7 人全部安全返回。此次大營救受到了廣泛報道，國民政府、美國遠征軍、14 航空大隊都向相關單位和個人表示慶賀、感激，并頒發獎金、獎章等。

時間過去了四十多年后，九江百姓營救美國飛行員的故事如同大多數抗日英雄故事一樣，已被人們淡忘。機緣巧合的是，1988 年，九江儀表廠（四四一廠）總工程師李琴仁在美國留學期間，遇到了那位當年受傷的投彈手泰德，對方一直懷念那段經歷，并感激中國人民對他的無私幫助。消息傳到國內，九江市政府向泰德發出邀請，1988 年、1990 年和 1992 年，年近古稀的泰德三訪九江，與營救他的游擊隊長、縣長等人的親人們見面，并探訪當年營救、轉移地點，回顧那段驚險、艱難的日子。此事被《人民日報》、《解放日報》、《鱈島日報》等中美報刊廣泛報道，引起了轟動。

1988 年，美國飛行員泰德回訪張國猷家人 圖源：陳再陽

最后聊聊筆者對此事件相關史料的看法。由于泰德的三次回訪，星子方面做了大量的調查工作，使得該事件的脈絡已很清晰，使其成為一份難得、可靠的抗戰故事。后來講述此事的文章有不少，還被拍攝為紀錄片，但煽情和臆想的成分越來越多，有些已難以卒讀。本篇基于星子文史專家陳再陽先生的文章改寫，陳先生的文章扎實嚴謹，但筆者也提出幾點個人看法。

其一，很多文章（并非陳先生的文章）都聲稱，這架被擊落的飛機隸屬“飛虎隊”，這種說法并不準確。“飛虎隊”成立于 1937 年，其本質是美國政府默許和支持下的志愿兵，1941 年正式參戰，1942 年因美日宣戰而被撤銷。1943 年，美國成立了駐扎于中國的第 14 航空隊，但第 14 航空隊與“飛虎隊”之間僅為精神繼承關系，就如 1947 年的解放軍不能稱為八路。因此本篇筆者題目為“營救美國飛行員”，而不是“飛虎隊”。

其二，各家文章都引述了 1944 年 11 月 8 日《江西民國日報》載《九江我游擊隊營救盟友脫險》一文，聲稱日軍后來瘋狂報復，先后屠殺群眾70余人。根據有關調查資料顯示，的確有屠殺事件發生，但這段記錄缺乏證詞和細節，筆者對數字存疑。

1944年8月30日，星子縣縣長張國猷（后排左三）與 7 位飛行員在都昌合影 圖源：陳再陽

我們來看這幅照片。請注意這 7 位美國飛行員，各個瘦骨嶙峋，仿佛在集中營里關了很久。13 天，躲在夏日的深山老林中，吃不飽、睡不好，每天都在生命線上游走，才落到這等模樣。然而那些保護他們的游擊隊員們呢？他們為了保證飛行員們的安全，自己卻冒著更大的生命危險，去尋找食物、去探路、去吸引日軍、去戰斗、去犧牲，他們抬著擔架翻山越嶺，他們只要被抓住，絕無生還的可能。他們不會出現在這張照片中，他們只會更加饑餓，更加疲憊。

陳先生的文章中寫道，8 月 29 日到達都昌國統區的那天晚上，入住村小學的 7 位飛行員終于在飛機墜毀后的 13 天后睡了個安穩覺。筆者想，何止是這 7 位飛行員，不知多少為了營救盟軍戰士而付出汗水和鮮血的的九江游擊隊員和老百姓，也終于能夠松口氣，還有不知多少九江百姓仍因為日軍連日不停地搜捕而睡不了安穩覺，更有一批為了掩護、幫助飛行員們受到了日寇漢奸的報復的民眾，再也不能睡安穩覺。

1944 年 9 月 11 日，星子縣政府情報文件 圖源：陳再陽

在本次事件中，九江軍民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但這是我們必須要做的，趕走騎在老百姓頭上的鬼子漢奸是我們每個人的職責。對方是不是美國人不重要，他們是冒著生命危險來幫助中國人的，我們當然要不惜生命去幫助他們。

這是道義，這是全世界不屈服于法西斯統治的各族人民都會承擔的責任。

【后記】

2022年1月1日起，筆者開始撰寫了《九江歷史的今天》系列，以每日一更的形式，累計完成365篇約80萬字。九江抗戰作為九江近代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亦在此系列中多有記載。其后，筆者也曾撰寫多篇抗戰主題文章。

值此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八十周年之際，特將這些文章整理發布。誠邀您的參與，共同記錄中國軍人與九江人民那段不屈不撓的抗爭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