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說】韋謂詮/虛妄之火

老父親躺在里屋的床上，喘息聲像一只破舊的風(fēng)箱在狂風(fēng)中掙扎，忽長忽短，每一次都像錘子般砸在家人的心弦上。

弟弟守在老家，電話那頭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哥，爸這病太邪門了，藥灌下去就像石沉大海，半點起色都沒有。按老家的規(guī)矩，明里去醫(yī)院治，暗里還得請人‘看’。媽說，不能再拖了……”

為了父親，我火速向單位請了假，一路馬不停蹄趕回了老家。

請來的兩位 “神漢”，比我想象的年輕得多。大的不過四十出頭，小的也就二十七八。弟弟局促地搓著手，壓低聲音說：“可別小看他們，本事大著呢！桂中方圓百里，哪個鄉(xiāng)鎮(zhèn)不知道他們！好多三甲醫(yī)院都治不好的病，都被他們‘送’走了。”

父親的呻吟從里屋斷斷續(xù)續(xù)傳來，像鈍刀，緩慢而無情地割著每個人的心。為了父親，我雖心存疑慮，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酒菜很快上桌，兩位神漢吃得滿嘴流油。弟弟小心翼翼地問：“師傅，可以開始了嗎？”

大神漢放下筷子，隨意抹了抹嘴，斜著眼盯著自己平伸的掌心。屋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父親如拉風(fēng)箱般的喘息和燈芯微弱的噼啪聲。母親緊緊挨著門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節(jié)泛白。弟弟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大神漢盯著手心半晌，撮起嘴，朝掌心 “呼 ——” 地吹了一口氣，燈苗猛地晃了晃。

我忍不住低聲問：“師傅，這吹氣有什么講究？”

他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的笑，掃視眾人：“你以為那是氣？”

弟弟趕忙接話，滿是敬畏：“聽老人講，師傅吹出的是火！”

“對嘍，是火。” 大神漢一臉得意，“這世上妖魔鬼怪多了去，不燒個干凈，什么都看不清！”

我腦中閃過冬天呵在玻璃上的白霧，更覺這所謂的 “火” 荒謬至極。

這時，小神漢掐滅煙頭，踢開鞋子，爬上破舊的木床。他面朝斑駁的泥墻，盤腿而坐，一次次伸出雙臂，對著房頂豎起一根食指，又一次次深呼吸、長吐氣，那吐納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突然，父親在里屋一陣猛烈的嗆咳，喉嚨里呼嚕作響。母親慌了神，沖進里屋，屋里一陣忙亂。堂屋里的 “作法” 顯得愈發(fā)荒誕可笑。

半個多鐘頭后，小神漢猛地轉(zhuǎn)身，臉色煞白，額頭汗珠滾落，雙眼緊閉，竟淌下兩行淚。他睜開眼，聲音虛飄：“阿公這道坎，怕是難過啊！”

“什么？！” 弟弟像被電擊般彈起，“為什么？你看見了什么？” 父親的喘氣聲陡然加重，像是在抗?fàn)帯?/p>

小神漢抖著手點煙，低沉地說：“是樁官司，跟上輩子纏上了。師兄，你剛才看見個女的，帶著個娃仔吧？女的高挑勻稱，娃是男孩，頭頂扎著沖天辮。”

大神漢立刻點頭：“對！一點不差！就那沖天辮！”

小神漢深吸一口煙，傲慢地說：“阿公前世是山東袞州人氏，姓韓名犇。那女人是阿公前世的老婆，娃仔是親生兒子。娃仔未足月，阿公因賭債逃到廣西另起爐灶。女人得知后，先毒死兒子，再上吊自盡。”

母親的臉瞬間失了血色，身體一晃，靠在門框上。弟弟眼神呆滯，如行尸走肉。而我，一直強壓情緒，心底的懷疑與不滿此時如火山般噴發(fā)。

我冷冷開口：“這么說，你剛才下了趟陰曹地府？”

小神漢一愣，隨即梗起脖子：“沒錯！”

“哦？經(jīng)常去？” 我步步緊逼。

“那是自然！” 他口氣強硬，聲音卻在顫。

“地府的路，你走熟了？”

“當(dāng)然！” 他有些不耐煩，額頭汗珠卻出賣了他。

我向前一步，盯著他的額頭，連珠炮般發(fā)問：“那地府的門朝哪邊開？是木、鐵還是石？有守門的嗎？去陰曹的路，是泥、石子還是水泥？路邊長的是松、桉還是楊柳？從這床頭到閻羅殿要走多久？你是坐牛車、騎馬，還是翻筋斗云？陰曹是村屯還是城市？村屯種什么莊稼，一年幾季？城市有公交嗎？幾路到枉死城？十字路口有紅綠燈嗎？鬼之間是互相算計，還是有鄰里情分？”

堂屋死一般寂靜。里屋父親的喘息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昏黃燈光下，兩個神漢臉色慘白又漲紅，汗珠滾落，精心編織的鬼把戲瞬間崩塌。

小神漢煙頭燙到手，“哎喲” 一聲，煙屁股掉在地上。大神漢像被黃蜂蜇了屁股，猛地從凳子上彈起，嘴唇哆嗦，說不出話。兩人對視一眼，滿眼驚慌，像被戳穿的老鼠，倉皇而逃。

弟弟張著嘴，呆呆望著門口，眼中的光漸漸黯淡。他猛地一拳砸在門框上，隨后癱坐在地，抱住頭，肩膀抽動。母親靠在門框上的身體緩緩滑落，捂著臉，壓抑的嗚咽從指縫溢出。

里屋，父親的喘息陡然急促、尖利，提醒我們，真正的困境是生命的脆弱與無常，而不是這些迷信的虛妄。

我望著家人，心中滿是悲涼。生命在病魔面前如此脆弱，而人們在科學(xué)無力時，會本能地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 哪怕是虛妄的。

這是多么無奈與悲哀。接下來的日子，我們要面對的不僅是父親可能離去的痛苦，還要從這場鬧劇中學(xué)到：相信科學(xué)，珍惜生命。

我想，這兩位 “靈驗得很” 的后生神漢，打死也不敢再踏進我家門檻了。

昏黃的燈影里，弟弟蜷縮成一團，母親癱坐在地，里屋那揪心的聲音，一聲聲，鋸著黑夜，也鋸著每個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