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瀟湘館的一個雨夜

紅樓夢第四十五回，發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金蘭契互剖金蘭語。曹公筆下的兩大女主，寶釵和黛玉，到這里終于實現了釵黛合一，兩人真正成了可以交心的好閨蜜。

寶釵臨走時還說，晚上再來和黛玉說話，然而寶釵走了之后不久，天就變了，到黃昏時就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黛玉知道寶釵不能來，就自在燈下看書寫詩。

畢竟也沒有太重要的事，不過就是說話聊天，打發漫漫長夜，因為此時已入秋，夜長了。一下雨，彼此自然也就知道，這天也就聊不成了。

說到黛玉窗下寫詩，大家一定還記得賈政帶人游園時，到了瀟湘館，也曾說過一句話：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讀書，不枉虛生一世。由此可知，黛玉的書案就在窗下，而窗外正對著竹林。

就在此前不久，賈母也剛為黛玉更換了窗紗，因為竹子就是綠的，再用綠紗窗顯然犯重，顏色不搭，不好看，于是就用了銀紅色的軟煙羅，所以后文說“茜紗窗下”。

話歸正傳，天氣晴好的日子里，月夜坐此讀書，當然是極好的，有皎皎月光，有斑斑竹影，很能激發人的豪興；但如果是下雨的夜里，那就另是一番景象了，會無端引出人的愁緒來。

黛玉正是在這樣充滿哀愁的雨夜，寫出了愁緒滿懷的《秋窗風雨夕》，寒煙小院轉蕭條，疏竹虛窗時滴瀝。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淚灑窗紗濕。

那一刻，不知是寒夜落下的雨，還是臉上落下的淚？那銀紅色的窗紗上，不斷滴落的雨水，仿佛就是她這個寄人籬下的孤女不斷浸出的血淚。

這不由得讓我想起了李清照的《聲聲慢》，其中幾句：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這似乎就是黛玉在那個雨夜的真實寫照！

一個人的到來，打斷了黛玉過于哀愁的思緒，這個人是寶玉。寶黛二人相處多年，寶玉應該是了解黛玉的，這樣一個雨夜，說不定林妹妹又該觸景生情了，不如我去看看她，免得她過于憂傷。

于是，寶玉只穿著家常衣服，披著北靜王送的蓑衣斗笠，穿著棠木屐就去了。寶玉的到來，將黛玉從愁緒中拉了出來，一見到寶玉，黛玉就不覺笑了，因為寶玉的裝扮，黛玉打趣他是漁翁。

這之后，寶黛之間的對話，令人覺得美好而感人，這也是寶黛之間最令人難忘的溫情時刻。寶玉到了瀟湘館的第一件事，就是“忙一手舉起燈來，一手遮住燈光，向黛玉臉上照了一照”。

他這個舉動是要干嘛？他要近距離看看黛玉的氣色，因為黛玉每逢春分、秋分之際，必犯嗽疾，因為這兩個節點，天氣驟變，也是流行病的高發季，黛玉體弱多病，自然躲不過。

寶玉當然也知道這些，所以即便是下著雨，為了看望和安慰自己的林妹妹，他是風雨無阻的，比起林妹妹多年寄人籬下的孤獨和哀愁，他冒這點雨算什么，況且本就在大觀園內，相距不遠。

寶玉最擔心的，當然還是黛玉的病情和身體，這個季節，又落了一場雨，本身就對黛玉身體不好，再加上她自己不知保養，不是臨窗灑淚，就是夜夜晚睡，傷春悲秋，這么著也不是個辦法啊。

寶玉的到來，讓黛玉一時心情好了不少，前后四五次不由自主的笑，可見此時的寶黛也都成長了不少，黛玉的成長，是少女心事對男女情事的敏感，寶玉的成長，是哥哥對妹妹的呵護和體諒。

見了寶玉的黛玉，不僅心情大好，還打趣寶玉是漁翁，沒想到后面又說自己是漁婆，自己開了一個讓自己難為情到臉發紅的玩笑，好在寶玉并不在意。

黛玉對寶玉一天幾趟來回的情義自然也是打心里感動，尤其下雨也是照來不誤，這種情分，她在感動的同時，又不免生出無限的惆悵。

而寶玉對黛玉，更是一種見了妹妹就忘了時間和一切的深情，若不是黛玉催著他回去，他還不知夜已深妹妹也要休息了。臨走他還跟妹妹說，想吃什么告訴他，他一早回老太太去。

這種從生活到情感到心理上無微不至的細心關懷，讓黛玉心情好了不少，一個人的一生，能遇到幾個這樣的人啊？這時候，我們再也見不到寶黛之間的誤會和矛盾，取而代之的是互相理解和包容，互相關心和愛護。

黛玉擔心寶玉乘著雨夜回去，會出意外，于是把自己的玻璃繡球燈取下來給寶玉用，讓我不禁想起那一年兩人在薛姨媽家吃酒回去時黛玉替寶玉整理斗笠的情形。

那時的黛玉，也許只是妹妹為哥哥整理衣冠的一種下意識的動作，而此時的黛玉，早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對寶玉的這份關心，早已不是妹妹對哥哥的關心，它更反映出了一個寄人籬下的少女在歲月深處的成長。

寶玉走后，蘅蕪苑的一個婆子來送藥，這顯然是寶釵不能來，只好派一個婆子來了。婆子送來一大包上等燕窩，還有一包潔粉梅片雪花洋糖。

這說明寶釵對黛玉的好，是落到了實處的，并不只是停留在嘴上。其實寶釵對身邊所有姊妹的關心，最終都落到了實處，所以她能被黛玉、湘云、邢岫煙、探春等人取中。

寶釵雖然沒來，但她除了送燕窩和糖，還讓婆子捎了一句話來：姑娘說了，姑娘先吃著，完了再送來。這就是寶釵最令人感動的地方，她知道黛玉在賈府的處境，所以她對她的好，并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永久的，白天她也說了，我在這里一日，我與你消遣一日。

寶釵白天說的話，晚上就通過行動兌現了。聽完婆子的話，我想，當時黛玉的心里，一定是暖暖的，她雖然沒有了父母兄弟，但好在有一個寶釵，像親姐姐般，關心她的身體健康，關心她的情感心理，力所能及的想辦法解決她所遇到的困境。

而黛玉也不再是過去動輒使性子發脾氣的小女孩，面對寶釵派來的婆子，她禮貌周到，還給了賞錢，婆子打心里自然也會敬重黛玉這個說話輕聲細語，辦事大方得體的小姐。直到這里，我也終于明白了賈母常派人給黛玉送錢的原因。

寶玉回去的時候，是戌末亥初，也就是今天的晚上九點左右，按古代的說法， 已經是二更天了，早該休息了。而寶玉走后，婆子又來送藥，等一切忙完黛玉躺下后，卻一時又睡不著，到了四更將闌才睡著，也是凌晨的三點左右。

這樣一個瀟湘館的雨夜，對黛玉來說，無疑將是一生中最難忘的一個雨夜，因為就在這一天，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都先后向她投去了關懷的目光。他們或親自看望問候，或派人送藥送物，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呵護和關心著她這個寄人籬下的少女。

對黛玉來說，人生能得寶釵這樣的好閨蜜，好姐姐，能得寶玉這樣一直把自己放心里的異性知己，也許至少不會讓她孤獨敏感的人生一直晦暗下去，偶爾會有光照進來，讓我們看到她陽光可愛有趣的一面。

作者：夕四少，本文為少讀紅樓原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