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桂花香

品名篇佳作，觀世間百態，享人文情懷

圖文/周其常 總編輯/方孔

【原創作品，未經允許，不得隨意轉載】

我一直喜歡桂花。

這偏好自何而起，卻記不真了。但有一點是可肯定的，那一定是當兵來到四季如春的昆明后，記得每到秋天，昆明街頭巷尾便會浮動著一種香氣，似有若無，捉摸不定，那香氣不似他花，濃烈而短暫，它是淡雅的，卻又固執地鉆進人的鼻孔，直沁肺腑。早年，工作忙，生活左沖右突，來去匆匆。只道那是一種極好的味道。每每匆匆一遇，無奈無暇顧及細心觀賞，僅留芬芳暫留心間。

時間似一杯陳釀，直到退休后搬進新小區，竟發現小區綠化帶上植滿了桂樹。高矮錯落，品種各異。起初我并未在意，直至秋深，一日推窗，忽有香氣撲面而來，清香而綿長，濃烈卻不膩人。這才恍然大悟——原是我喜愛的桂花開花了。

自此，每逢秋季，整個小區便浸在桂花香里。早晨開窗，香氣便溜進屋來；傍晚散步，花香隨人影移動。那香氣頗有靈性，時而濃郁如酒，時而清淡似水，香氣馥漫。我無事時，最愛站在桂樹下，扶枝瞻望。它碧綠的葉，層層疊疊，遮天蔽日。葉間綴著金黃色的小花，一團團，一簇簇，挨挨擠擠，甚是撩人。那花朵極小，不過米粒般大，卻生得精致，四瓣兒圍合，溫婉可人。

這般小的花，竟能散發出如此濃烈的香氣，實在令人驚嘆。我常想，這大約便是造物的奇妙處——不以形大取勝，而以質精見長。桂花之香，不張揚，不媚俗，自有一種清高之氣。它不愿人近觀，只愿遠播其香，頗有君子之風。

四年前遷入新居時，我院中已有一株桂樹。工人們量地規劃，建言道：“砍了它，院子可拓寬幾米。”我近前察看，那樹生得蔥蘢，枝丫間已結滿花苞，不日即將綻放。我撫其樹干，粗糙卻堅實，想必已有些年頭。終是不忍，遂決定保留。

如今四年過去，那桂樹已枝繁葉茂，高過墻頭。每年中秋前后，花開最盛。我常在樹下置一竹椅，捧書閑讀。花香陣陣，時而濃郁，時而清淡，伴著書頁翻動，別有一番意境。夜深人靜時，推窗而望，月華如水，花影斑駁，香氣便從窗外竄進來，滿屋流轉，真個令人心曠神怡。

桂花不僅可賞，更可食。夫人每年見掛花開，都忍不住要采擷幾碗新鮮桂花，以糖腌之，制成桂花醬。寒暑沖水飲用，香甜暖胃。今年又與鄰居喬老師突發奇想，采下一籃金燦燦的金桂花，泡了一壇桂花酒，靜待時日醞釀，但裝壇入酒的桂花，入壇已成琥珀色，讓人饞誕欲滴，沉入美好期待。古人早已識得桂花之妙，《楚辭》中便有“援北斗兮酌桂漿”之句，可見桂花制酒的歷史悠久。

說起典故，桂花在中國文化中地位非凡。月宮中的桂樹，相傳高五百丈，吳剛伐之，樹創隨合，永無休止。這傳說雖荒誕，卻賦予了桂花一種永恒的氣質。古人科舉及第，謂之“折桂”，喻意登科及第，榮耀無比。《晉書》中有郤詵自稱“舉賢良對策，為天下第一，猶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之語，后世便以“折桂”喻科舉得中。

文人墨客對桂花更是青睞有加。李清照詞云：“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評價極高。白居易亦有“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之句，意境悠遠。楊萬里筆下“不是人間種，移從月里來。廣寒香一點，吹得滿山開”，更是將桂花與月宮相連，平添幾分仙氣。

我獨愛宋之問的《靈隱寺》詩：“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飄。”寥寥十字，寫盡桂花之神韻。桂花之香，確乎有如天香，能飄至云外，上達天庭。

桂花不僅香氣高雅，其品格亦為人稱道。它不與百花爭春，偏偏開在深秋，萬木開始凋零之時。這種孤傲與堅守，頗似那些不隨波逐流之士。桂花小而密，團結緊密，象征集體之力；香遠益清，喻德行遠播。

每值秋深，百花凋零，獨桂花怒放。我站在院中桂樹下，常思人生之理。這小花不炫姿色，只以馨香示人，反倒贏得世人喜愛。做人何嘗不是如此？不必張揚外露，但修內質，自然香遠益清。

桂花開時，常有蜂蝶來訪。它們嗡嗡地忙碌著，采擷花蜜，傳授花粉。這小小的生態，自成一天地。我觀察它們的工作，覺得有趣。蜜蜂精準地找到花朵，鉆入其中，后足沾滿花粉，又飛向下一朵。它們的勞動，使桂花得以結果，延續生命。

深秋時節，桂花開始飄落。細小的花朵隨風而下，鋪滿地面，宛如金屑。踏之其上，軟綿無聲，香氣卻愈加濃烈。龔自珍詩云“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桂花亦然。零落成泥，其香不改，反而滲入泥土，滋養樹根，以待來年再度綻放。

我家院中的那株桂樹，今已亭亭如蓋。四年光陰，它見證了我家的喜怒哀樂。春日抽新芽，夏日展綠蔭，秋日吐芬芳，冬日披寒裝。它不言不語，卻以自身的生長變化，訴說著時光的流轉。

最妙的是月夜觀桂。中秋前后，月圓如盤，清光灑地。桂樹在月光下顯出朦朧輪廓，花香在夜氣中格外清晰。此時若能小酌一杯桂花酒，真是人生一大樂事。李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之境界，大抵如此。

我常想，桂花之所以受人喜愛，不僅因它的香，更因它的品性。它不擇土壤，南北皆宜；不求關注，默默開放；不羨春色，獨守秋光。這種淡泊與堅守，在浮躁的當今世間，尤為可貴。

今秋桂花又開，香飄如故。我站在樹下，深吸一口氣，讓那香氣充滿肺腑。忽然明白，我喜歡桂花，不僅是喜歡它的香氣，更是欣賞它的品格。在這世上，能夠如桂花一般，保持本真，散發馨香，無論處境如何，都能綻放自己的精彩，該是多么美好的事。

夜深了，桂花香仍從窗外滲進來，絲絲縷縷，不絕如縷。我閉目靜享，只覺得這香氣不僅沁入肺腑，更滲入心靈深處。桂花的香魂，大約便是這樣一代代傳承下來的吧，從古至今，從中到外，不曾斷絕。

桂子花開，香飄十里。這小小的花朵，以其無比的韌性散發著香氣，提醒著世人：生命的美好，不在大小，而在質地；不在長短，而在內容。做人當如桂花，雖小卻香，雖微卻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