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登堂:水墨山河間的浪漫騎士
張偉 于景平
在中國繪畫的璀璨星河中,名家輩出,各領風騷。他們或恪守筆墨古意,或融匯東西新聲,或觀照時代氣象,在守正與出新之間,開辟出一條條獨屬于東方美學的路徑。張登堂(1944—2015年),正是這樣一位立于時代轉捩處的藝術家——他以筆為劍,以墨為馬,馳騁于水墨乾坤,成為那個年代最動人的浪漫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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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畫,起于自然,成于心源。丘壑在紙間錯落新生,筆意于墨中縱情流轉。他不蹈舊格、不落窠臼,以奇崛新穎的構圖和深邃悠遠的意境,構筑出一個又一個既承接古韻、又昭示未來的山水世界。
他的畫,是詩,也是史。自然之韻、人文之雅與赤子之情交融輝映,既流淌著傳統氣脈,亦奔涌著現代意識。他將對家國山河的鐘愛,化為筆底煙霞,讓中國畫在當代語境中煥發出全新的生命力。
他的畫,是寫生,更是寫心。從黃河咆哮到江南氤氳,從工地轟鳴到田園靜謐,他以誠懇的筆觸記錄時代,更以飽滿的激情禮贊生命。
他,是水墨的騎士,也是山河的歌者
生于苦難,成于熱愛
1944年冬,張登堂出生于山東聊城堂邑的一個裁縫之家。四歲那年,心懷遠志的父親變賣家產,攜全家南遷上海。命運卻將他們攔在了徐州——淮海戰役炮火連天,南下之路斷絕。一家人調頭北上,最終扎根濟南。
初到濟南,生活清貧。父親靠裁縫手藝勉強維生,家計常陷困頓。或許正是父親那一針一線的細膩,啟蒙了張登堂對美的感知。他喜愛畫畫,雖無人指導,卻自得其樂。一張紙、一支筆,就是他最初的精神版圖。
1948年,濟南解放。新中國的陽光照進了更多貧寒之家。七歲那年,他終于背起書包走進課堂。沒有顏料,沒有老師,他就捧著《芥子園畫譜》一遍遍臨摹。藝術的種子,在戰亂與貧瘠之間,倔強地發出了芽。
1956年,他考入濟南育英中學,人生的轉折悄然到來——在這里,他遇見了山水畫大師黑伯龍先生。
黑先生筆意雄邁、氣韻超脫,是北派山水的代表性畫家。他對張登堂極為賞識,不僅親授技法,更引導他理解中國畫的內在理路。“起步即遇明師,如幼嬰初吮乳汁,滋養一生。”張登堂后來屢屢感慨。
此后,他又陸續得到王天池、許麟廬、王雪濤等名家的指點。少年張登堂,如一塊渴水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來自傳統的養分。1959年,年僅15歲的他,以《泰山黑龍潭》《跳傘塔》兩幅作品入選省市級美展,震動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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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境藏機遇,良工出苦心
1960年,他考入濟南藝術學校,卻在兩年后因學校停辦而被迫中斷學業。彼時正值三年自然災害,全家陷入饑饉。為求生計,他一度騎車往返二百多公里,從聊城老家馱回地瓜葉為家人充饑。
命運將他推向了濟南文物店,成為一名裱畫學徒。生活雖艱,他卻在這里找到了另一扇窗——文物店珍藏無數古畫真跡,從宋元名跡到近代大家之作,他得以朝夕相對、潛心摹寫。
拉上窗簾,避開喧囂,他在寂靜的裱畫房里與古人對談。一勾一染,心摹手追。他臨袁江《江天樓閣圖》,幾可亂真;偶作齊派蝦趣,生動傳神。這段“非正規”的訓練,反而補上了最為扎實的傳統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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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他攜畫赴京求教。王雪濤看后欣然指點,李苦禪更在畫上題寫“良工苦心”四字相贈。李先生不僅教他筆墨,更教他做人:“要經得起磨難,耐得住寂寞。”這句話,成為他一生恪守的座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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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生萬里,筆墨隨時代
1960年代,社會主義建設如火如荼。張登堂響應“藝術要同工農相結合”的號召,走進工地、鄉野、河川。他畫《解放橋》《泉城一角》,以水墨捕捉時代脈搏,用畫筆記錄勞動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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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他調入濟南市美術工作室,成為專業畫家。不久后,為紀念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三十周年,他與于太昌等人發起“三河寫生”行動——沿黃河、海河、淮河徒步萬里,描繪治水壯景。
兩個多月里,他與河工同吃同住,聽號子聲震天,看濁浪排空。他住窩棚、啃干糧,在煤油燈下整理速寫,于激流聲中捕捉水紋。他說:“傳統畫水多用勾線,但我嘗試以寫意手法摹寫水勢,墨色交融,才得生動。”
這次寫生,不僅讓他真正理解了黃河,更讓他找到了“關注現實、直面生活、緊扣時代”的創作信念。1972年,《黃河組畫》出版,震動畫壇。關山月后來在指導他時說:“生活是藝術的礦藏,只有深入其中,作品才有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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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華淬煉,立傳山河
1977年冬,文化部成立“中國畫創作組”,集結李可染、李苦禪、黃胄、吳作人等大家,為國家場館創作陳列畫。張登堂作為中青年代表受邀進組,與大師們同吃同住、同案作畫。
黃胄教他捕捉動態:“要抓住生活中最鮮活的瞬間”;李可染教他錘煉筆墨:“作畫如修行,一筆一墨都要落到實處”;他隨關山月感受嶺南溫潤,也從謝稚柳筆下領會宋人高古。
1978年,他與眾人合作巨幅《黃河之水天上來》(4米×8米),懸掛于中國駐羅馬尼亞大使館。李可染看后連連稱贊:“氣勢磅礴,一瀉千里!”此后,他又為三十多個駐外使館作畫,《黃山》藏于東京,《長江三峽》存于雅加達,《漓江山水》懸于莫斯科。
同年9月,“中國畫創作組匯報展”在中國美術館開幕,張登堂《青城天下幽》《峽江煙云》入選。從此,他躋身中國山水畫一線創作者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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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院丹青,公益赤心
1983年,濟南畫院成立。張登堂毅然放棄個人創作的黃金期,多方奔走,為老畫家爭取身份認可,為年輕人創造創作環境。他說:“畫院不是衙門,是畫家的花園。”
他帶學生寫生,住山洞、啃干糧,險遇山體滑坡仍談笑自如;他推動建立“李苦禪紀念館”“王雪濤紀念館”,將趵突泉公園從名勝升級為藝術殿堂;他接待送煤工人,以畫相贈:“您送煤是為人民服務,我畫畫也是。”
他常說:“不管誰和咱打交道,都不能讓人家吃虧。”學生下崗,他出資租畫室;老師政策未落實,他奔走兩年直至解決;村莊困難,他連續多年匿名捐款;國家有災,他總是第一時間捐畫捐錢……
他的齋號叫“悟墨齋”。人生在悟,藝術在悟。他悟出了筆墨之道,更悟出了為人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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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立傳,筆墨千秋
新世紀以來,張登堂藝術步入成熟期。他逐漸淡化寫生痕跡,轉向意境經營與筆墨提煉。山更渾厚,水更靈動,畫面愈發蒼茫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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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他應邀為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室創作《雄峙》。歐陽中石題款,泰山入畫,寓意“江山永固,國泰民安”。此后,《蓬萊仙境》懸于人民大會堂,《泰岱旭日》藏于山東會堂,《黃山迎客松》送往歐盟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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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他受邀參加奧林匹克美術大會,《秋林觀瀑》被國際奧委會收藏;2009年,他重走長征路,登六盤、攀賀蘭、望祁連,歸來創作《中華魂》,黃河咆哮,民族精神奔涌筆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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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他將80幅精品捐贈山東博物館,隨后專為其設立“張登堂藝術館”。他說:“這些畫屬于山東,更屬于時代。”
溫潤如玉,燈傳后世
“家家魏啟后,戶戶張登堂。”他的畫走進中南海,也掛在普通人家客廳。他成為齊魯山水的新符號,卻始終謙遜、樸素、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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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導學生:“一手抓傳統,一手抓生活。在傳統中尋根,在生活中找路。”學生問他蓋幾個章合適,他潔明師之言:“口紅只能往嘴上抹。”學生抱怨寫生景丑,他說:“只要你愛這片土地,哪兒都是好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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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高山,而是光。朗朗照人,溫潤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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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25日凌晨,張登堂先生因病逝世,享年71歲。十年過去,他的畫依舊在博物館、在使館、在人民大會堂、在無數人家里,靜靜散發著墨香。
他的一生,是行走的一生、揮毫的一生、為山河立傳的一生。他用水墨編織浪漫,以畫筆托舉時代。他是藝術的騎士,更是精神的勇士,中華優秀文化的衛士。
——墨色山河依舊,騎士精神長存。
謹以此文紀念張登堂先生逝世十周年
特別鳴謝:
張登堂先生夫人田淑華女士傾情指導
張登堂藝術館館長李慶傳先生大力協助
山東工藝美院教授解維礎先生衷情支持
(編輯:郝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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