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確定性，在未來都是不確定

今年的高考戰報結果堪稱震撼，和前兩年相比，風向大變：老牌名校未必吃香了，專業才是王道。

那些在當下就業形勢不錯的專業，錄取分數就大幅攀升，如果畢業就能捧上個鐵飯碗，那更是令人趨之若鶩。

上海海關學院今年在江蘇省物理類投檔，最低分657分，錄取位次居然超過去年上海交通大學，明明只是一所“雙非”院校，憑什么？因為上海海關學院是海關總署唯一直屬的本科高校，畢業生考公上岸概率遠超社會平均水平，進海關更是極具優勢，這不比去上海交大強？

頭一年招生的福耀科技大學，錄取分數竟然與華南理工大學這樣的“雙一流”高校并駕齊驅，原因無它，因為該校承諾“畢業即可入職福耀玻璃，錄取率98%，應屆生薪資待遇不低于15萬”。

盡管也有人嘲諷這不過是“企業辦的技工學校”，還有人懷疑這只是招生時的噱頭，但在“畢業即失業”的今天，這無疑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但這究竟算是家長和學生都醒悟過來，“務實理性”了，還是又一次押錯寶？

中國人最怕“沒飯吃”

在充滿風險的當下，家長和學生紛紛“抱大腿”，想著最好能捧上“鐵飯碗”，這種心態當然情有可原，短期來看甚至相當理智，畢竟好處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

乍看起來，這是家長和學生都在拼命追求確定性，但更深入一層來看，倒不如說是他們對不確定性的深深恐懼——恐懼學成之后找不到工作，對一個有著深厚農業文明傳統的社會來說，“沒飯吃”堪稱是危及生存的根本恐懼，深入骨髓。

然而，正如網上有人揶揄的：“所有的確定性，在未來都是不確定性。”因為這些看似理性務實的選擇，說到底都是基于當下一時的變動，但問題是人的一生很長，畢業出來還能工作30年，不知道還有多少變數發生——想想看，在30年前我們能想得到今天這樣嗎？

■ 來自電視劇《東京女子圖鑒》

1992年我升高中時，已有傳聞說大學生畢業將來不包分配工作了（最終是1996年開始實施的），受此影響，不少家長不愿意孩子走高考升學的道路，倒是中專很吃香，因為學到技能，畢業就有工作。

我一位好友在考入縣重點中學之后，父母居然通了關系，把他檔案調到一所中專。誰能料想，沒過兩三年，他還未畢業，中專學歷就已不吃香了，他到頭來還得在工作之余上夜校再補考一張大專文憑。多年來，一說到此事，他父母就懊悔莫及，說“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攔著他了”。

任何一個時期，都有人追逐“熱門專業”，但什么才“熱門”，則一直在變動。我小舅舅1979年高考，原本一心想考南京大學歷史系，結果因為數學沒考好，去了二本的遼寧財經學院（現東北財經大學）。在那個年代的文科生心目中，文史哲才是學術理想，財政、金融這些帶著“銅臭味”的都等而下之，豈料四年后他大學畢業，形勢已經迥然不同，他順利進了銀行系統，搭上了時代的列車。

我一位朋友2013年高考，最后去了武漢大學，但以他的成績，報志愿的時候問了下天津財經大學，居然被告知“能上，但可能上不了好專業”。雖然這只是一所“雙非”院校，但當時財經專業是大熱門，天津財大畢業生又多在本市就業，本地人都很認，在那幾年就特別火。這種情況當然不僅限于天津，上海財大也很吃香，尤其當年上海家長普遍不希望自家孩子考到外地去，上海財大的錄取分數一度超過許多老牌重點。

2021年，師范院校在一些地方突然爆火。以天津為例，北大、清華的分數線僅比華中師大高13分，浙大投檔分數還比東北師大低6分，陜西師大居然超過天津本地最強的南開大學10分——堂堂985大學還不及211高校。這是為什么？很簡單，因為一些家長和學生覺得，現在工作這么不好找，師范生至少畢業出來可以安安穩穩當老師，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飯碗。

現在來看，所有這些熱門，都無法保證一輩子安穩。按現在的少子化趨勢，師范生畢業出來，還沒等到退休，恐怕就會面臨學校關門、編制縮減的窘境。

• 當年熱火一時的計算機、英語專業，如今面臨AI的嚴重沖擊；

• 新聞曾是文科錄取分數最高的，現在電視臺、報紙、雜志都已奄奄一息；

• 土木工程在大基建時代何等吃香，現在又如何？

■ 來自電視劇《寬松世代又如何》

時代的變動，往往是超出個人想象的。一個人再怎么聰明、精明，絕無可能在1995年就料想到30年后的今天想到AI會如此深遠地沖擊各行各業，當時畢竟Windows 95才剛剛發布，大部分電腦甚至用的還是現在看來相當原始的DOS系統，全中國能上網的人還不到5萬人，手機更絕對是奢侈品。

在當時看來相當明智的選擇，若干年后回頭看說不定代價巨大，乃至完全錯誤，那究竟應該怎么做才對？

真正的確定性，在自己手中

在風險面前想要確定性，那固然是人之常情，但怎樣才算能抓住確定性？

當你依賴外界來提供確定性時，很難不陷入焦慮，因為你為了換取這種生存保障，不得不經常做出妥協。在這兩年考公熱的時候，也有人說：“除了穩定，真沒看出體制內有什么好。”

但對很多人來說，有穩定還不夠？沒有穩定，什么都是空的。這種求安穩的心態，讓人出于恐懼牢牢依附在一個外物上，風暴來臨，只想抱緊大腿。

在以“下海”為榮的經濟繁榮時期，“打破鐵飯碗”的呼聲很高，讓人一度以為風向大變，沒想到風向竟然又變回來了。當然，也有人說，經濟慢下來，求穩是常態了，這種心態也好，腳踏實地一點，不至于有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毛躁虛浮得要命。然而，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國社會一直就沒變，只不過是追逐的熱點變了，但那種恐慌和浮躁一直是如此。

當然，誰都要謀生，這也不獨中國如此。《學歷之死》一書就辛酸地指出，在美國，學歷所帶來的意味已經變了，“與其說‘高學歷帶來的薪資優勢’，不如說‘高學歷提供的生存保障’（college wage defense）——這一紙文憑好比湍流中的救生筏，是可以保命的。于是，人人趨之若鶩那是自然的，否則就要性命攸關了。”

現實證明，不僅僅是貧窮會限制想象，富裕其實也會限制想象，正是在富起來之后，人們會更害怕風險。

20年前，同樣面對變革的不確定性，那時后浪們向往的是金融、互聯網大廠、高端制造業，為什么教師、醫生、公務員（師醫公）并非優選職業？因為當時高風險確實有高回報，但到現在的風險還能換到與之相匹配的高收益嗎？近年來的一次次沖擊，一再證明鐵飯碗是抗擊風險的可靠保證。普通百姓除了盡早進入這個系統，還有什么是更理性的選擇？

然而，問題就在這里：短期來看是理性的選擇，長遠來看卻可能完全是非理性的。承諾工作、保研，就真的意味著確定性嗎？這些做出承諾的單位，自己在面對未來復雜、多變的環境時，信守承諾的資源、動機真的能擔保嗎？這種動輒五年甚至十年之后才能兌現的承諾，真的那么可信嗎？

被遙遠的“確定性”所吸引，結果卻讓自己陷入了更大的不確定性當中，類似的情況在過去的四十多年里，已經多次上演過。

這不是要責怪普通人的平庸選擇，而應該反思為什么普通人只能選擇向平庸去努力。答案是：我們社會的大多數人仍生活在一種缺乏基本生存保障的焦慮之中，孤立的個體抗擊風險的能力很弱，“手停口停”仍是許多家庭的現實困境，而“穩定”又“體面”的工作機會少之又少，使人們削尖腦袋只為謀碗飯吃。這導致了令人遺憾的巨大人力浪費，因為人們顧不上各盡所能，“飯都吃不上，還想什么琴棋書畫？”

■ 來自電視劇《協商的技術》

真正的悲劇并不是“沒飯吃”，而是一個人為了有碗飯吃，放棄了自我實現的機會。

尼采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在《教育何為》中一針見血地指出：“任何把謀生方式樹為前景的教育，絕不是真正的教育，而只是一份指導人們進行生存斗爭的‘說明書’。”

這當然不是說，“真正的教育”就能指引人始終明智地做出選擇，賭贏長遠趨勢，笑傲時代巔峰，而是說，一個人清楚認識自己，不被一時的風勢所影響，才不至于疲于奔命。真正的確定性，靠的不是抱大腿，而是內核穩定。

在這個風險難測的時代，應對變動的能力才是抗擊風險的關鍵能力。這恰恰需要以一種開放的心態，接觸并了解更多元的知識，并以創造性的方式回應挑戰。

■ 來自電視劇《重版出來》

那種“求穩定”的想法，其實是相當危險的，因為這說到底是孤注一擲地把所有籌碼都押注在一個地方，相信它能提供足夠的確定性，但正如任何優秀的財務顧問都會建議的那樣，多樣性才是穩定的關鍵。

在一個變動的市場上，其實人們本能地懂得這個道理。經濟學者陸銘發現，那些賺得更多的外賣騎手，關鍵的技能其實不是他們的送餐速度，而是在大城市環境下歷練出來的社交技能，因為只有獲取更多信息，他們才能得到更多單。

與此同時，有頭腦的騎手并不會吊死在一棵樹上，他們選擇外賣是因為這份工作更靈活，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時間，能讓他們在立足生存之余，有時間學習新東西，充實自我，隨時為更好的機會做準備。

未來二三十年，唯一確定的就是不確定性，要應對這一挑戰，培養孩子立足自身興趣的開放、多元心態，才能立于不敗之地，在風浪面前更具韌性。

真正的確定性，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