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寫字,凡有一筆偏離規范,必遭父母師長嚴厲呵斥。那時心中所刻下的并非對文字之美的領悟,而是一種僵硬冰冷的律令:此字必如是寫,不可絲毫逾越。經年累月,這種訓練如無形模具,塑造了我們的眼睛與心靈——見“此”便只能識“此”,遇“彼”便只認“彼”,渾然忘卻了“此”亦有“此”之是非,“彼”亦存“彼”之道理。
《易經》蒙卦早有洞見:“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瀆,本意是通,又通獨。告,牿也,小牛頭上的橫木,桎梏、束縛。)古人深諳此道,幼時施以必要規范,只為正心立身;待根基既立,便期許心智能如江河奔涌,沖破堤壩,會通萬物——絕非為鑄就思想的牢籠!
文字本為橋梁,字為言,言為聲,聲乃人之情意。其核心使命,不過是表情達意,傳情通心罷了。然而可嘆的是,后世許多所謂“文字之徒”,其精神已然被封建固化的幽靈所俘獲。他們孜孜矻矻于“此字念錯”、“彼字寫訛”,卻對書寫者胸中欲訴的江河湖海視而不見。若僅一二如此,尚屬無礙;可怕的是此念竟如瘟疫蔓延,終成群體一致的無意識枷鎖。魯迅先生曾悲憤疾呼“吃人”,那血淋淋的饅頭,豈非正是這精神桎梏的象征?它無聲地吞噬著靈魂的活力。
清代乾嘉學派諸賢校勘古籍,其精義之一便是“音同意即通,形似意可從”。此乃撥開迷霧的真知灼見。今人竟有妄言通假字不過是古人錯寫后文過飾非的產物,此等揣測,其淺薄可笑、其愚不可及,實令人扼腕!
古圣作字,其心深焉。他們于文章之中,常有意布設通假,如同埋下密碼——此字與彼字血脈相連,意在昭示后人:文字非鐵板一塊,形可通,意可融,萬變不離其宗,唯在得意而忘形!老子警示我們:“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這正是對后世可能陷入文辭陷阱、被“禮”之僵化表象所統治奴役的深切憂患。莊子所倡“乘物以游心”,逍遙乎天地之間,正是為破這文字牢籠而開出的精神解藥。
可惜今人解讀,常失其本真。如“虛”字,今人多囿于“低頭”、“叩首”之形,引申為后輩對前輩唯唯諾諾的“謙虛”,甚至奉“謙虛使人進步”為圭臬。溯本清源,《說文》明言:“虛,大丘也。昆侖丘謂之昆侖虛。”古代“虛”用于地名,如“殷虛”(后通假作“墟”),乃指代宏偉都城——中心之所,包納萬象。古人倡“虛心”,本意是涵養一顆如都城般中正博大、能容天地萬物的核心之心!此等深意,竟被扭曲為思想上的卑躬屈膝,豈非將圣賢濟世之心,活脫脫浸染了封建奴性的毒汁?
《易》之精髓在“周流六虛”,此“六虛”或指商代幾大中心都城,象征變動不居的宇宙大道。《系辭》曰:“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這流動的智慧,正是通假字背后那抗拒凝固的偉大靈魂。章學誠先生所言“六經皆史”誠為灼見,然更需銘記:六經可作史觀,卻絕不可僅作史觀。其深意,在指向那永恒流轉的“道”本身。
通假之設,實為古圣憂慮的化身。他們唯恐后人“執一”而“定一”,更恐懼后世統治者借“文”之名,行思想禁錮之實。故布此鎖鑰,教人“通”——通文字背后活生生的人意,通所有篇章所承載的宇宙大道。文字一旦“定”下,便是死亡之始。唯有“得意”,方能如庖丁解牛,游刃于無形之間。
觀今日世界,科學規范如美國者,其精神天空仍為基督信仰所覆蓋。這說明在科學與規范構成的精密框架之外,人類靈魂深處依然渴望著某種超越性的遼闊自由。然而今日,連指涉意義的文字本身都被釘死在所謂“正確”的十字架上,念錯一字竟能招致舉國洶洶討伐——此情此景,豈止是恐怖?它是一面照妖鏡,映出群體性心靈空間的狹窄與荒蕪。孔子當年慨嘆“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其中悲涼,今人可復體味?
通假二字,深藏著古人關于自由的隱秘遺囑。其精神內核,正是“萬物一體,一通百通,道通為一”的至高理想。通則無礙,無礙方得自由之真諦。當“通假”被粗暴貶斥為“寫錯字”,當教育者自身尚困于字形而昧于神意,嗚呼哀哉!一面高呼自由自在,一面卻處處設限——不許他人自由者,自身又何來真正的自在?科學規范,本為提升福祉的階梯,豈能異化為捆縛性靈的繩索?那些糾結于他人“念錯字”的群體心理,不過是阿Q畫圓求勝的可悲變種罷了。
通假即自由之古老憑證。失卻這份對文字生命流動性的領悟,自由便永遠是被困在玻璃罩內的標本,徒具其形,氣韻全無。唯有破開僵死字形之硬殼,釋放那被囚禁的“意”,人類精神才能復歸《莊子》筆下那“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的逍遙境界。支道林當年寫文章總是錯字連篇,并且喜歡跳躍,多有名人批評,謝安評價說:得意忘言、得兔忘蹄,何必執著于文字,成為文字之徒。支遁其意高遠,已入自由逍遙之境,困于七情六欲,肉眼凡胎之凡夫俗子怎能理解?
思想解放,先要突破文字得束縛,不然連文字都沒有突破,何能與天地合一?怎能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
通假即自由。(文/李多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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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多善,安徽省行知高等教育研究院創始人,律師(實習),知名網絡作家莊子心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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