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務犯罪之3｜有真實交易并不必然否定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罪

——夏某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案：有真實交易代開行為與無真實交易虛開行為的區分

審理法院：山東省濱州市（地區）中級人民法院案號：（2023）魯16刑終5號

入庫編號：2024-03-1-146-001

關鍵詞：刑事 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罪 虛開行為 代開發票

裁判要旨：

1.有實際經營活動的公司從事虛開發票行為，往往與實際交易行為交織，對此要進行社會危害性的實質判斷，堅持主客觀相一致原則，判斷其主觀上是否具有騙取抵扣國家稅款的目的，客觀上是否造成國家稅款損失的行為，準確區分不同虛開行為。

2.有實際生產經營活動，并非專門的開票公司，但其為降低成本從他人處以不含票價格購進貨物，即在進貨過程中未向國家交納增值稅款，僅以支付開票費方式從與其無真實交易的第三方獲取進項發票，用于抵扣其實際銷售貨物所交納的銷項稅。只有在真實交易環節交納了增值稅，才有向國家稅務機關申請抵扣稅款的權利，雖有實際經營，但在讓他人開票環節并沒有對應的真實交易，也沒有交納進項增值稅，卻讓他人為自己虛開發票用于抵扣銷項稅，具有騙取國家稅款的目的，造成國家稅款損失，屬于刑法第二百零五條規定的“虛開”。

基本案情

2012年2月至2013年4月，被告人夏某作為某建材公司實際經營人，為抵扣稅款，在與某石油化工公司無真實貨物交易的情況下，與實際欲從某石油化工公司購油的王某、宋某商定，由王某、宋某以某建材公司名義向某石油化工公司采購燃料油。為體現公對公轉賬，王某、宋某將購油款轉至某建材公司公戶，某建材公司再將購油款轉至某石油化工公司。后某石油化工公司向某建材公司開具增值稅專用發票，王某、宋某將增值稅專用發票交給夏某，夏某用于公司抵扣稅款，并向王某、宋某支付價稅合計3%的開票費，王某、宋某從某石油化工公司運走燃料油后銷售。夏某通過上述手段讓他人為自己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13份，虛開發票稅額共計31.628178萬元，并已認證抵扣。2019年4月，某建材公司登記注銷。

夏某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案的觀點是否正確

一、案件核心觀點概述

• 法院觀點：夏某作為建材公司實際經營人，在與石油化工公司無真實貨物交易的情況下，通過王某、宋某以建材公司名義虛假走賬，獲取增值稅專用發票用于抵扣稅款，造成國家稅款損失。其行為符合《刑法》第205條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罪的構成要件，應追究刑事責任。
• 裁判要旨強調
• • 虛開行為的認定需進行實質判斷，堅持主客觀相一致原則，重點考察主觀上是否具有騙取抵扣稅款的目的，客觀上是否造成國家稅款損失。
  • 有實際經營活動的公司，如果從無真實交易的第三方獲取進項發票用于抵扣銷項稅，屬于“虛開”，因為進貨環節未繳納增值稅，卻非法抵扣銷項稅，導致國家稅款流失。

理由：法院的裁判觀點正確，夏某的行為確實構成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罪。以下從法律依據、事實認定、社會危害性和司法實踐四個維度分析。

1. 法律依據充分，符合《刑法》第205條和相關司法解釋

（1）《刑法》第 205 條規定

依據《刑法》第 205 條之規定，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罪指的是為他人虛開、為自身虛開、指使他人為自己虛開或者介紹他人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的行為。此罪的核心要義在于維護國家稅收征管秩序，防范因虛假開票行為而致使國家稅款流失。該罪并不以“是否成立其他犯罪”作為前提條件，而是對虛開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展開獨立評判。

（2）司法解釋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危害稅收征管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條規定：

• 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第二百零五條第一款規定的“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或者虛開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的其他發票”：

（一）沒有實際業務，開具增值稅專用發票、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的其他發票的；

（二）有實際應抵扣業務，但開具超過實際應抵扣業務對應稅款的增值稅專用發票、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的其他發票的；

（三）對依法不能抵扣稅款的業務，通過虛構交易主體開具增值稅專用發票、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的其他發票的；

（四）非法篡改增值稅專用發票或者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的其他發票相關電子信息的；

（五）違反規定以其他手段虛開的。

• 為虛增業績、融資、貸款等不以騙抵稅款為目的，沒有因抵扣造成稅款被騙損失的，不以本罪論處，構成其他犯罪的，依法以其他犯罪追究刑事責任。

在本案當中，夏某的行為屬于“沒有實際業務，開具增值稅專用發票”，并且通過支付開票費、進行虛假走賬的方式達成目的，完全契合司法解釋的相關界定。

（3）實質判斷原則

裁判要旨著重強調“主客觀相一致”以及“社會危害性實質判斷”，這既符合刑法理論，也與司法實踐相契合。增值稅抵扣制度明確要求“進項稅抵扣”必須以真實的交易以及已繳納稅款為基礎。建材公司并未實際采購貨物，在進貨環節也未繳納增值稅，卻利用第三方發票進行銷項稅抵扣，此種行為屬于非法騙取稅款的行徑。

1. 事實認定準確，區分了“有真實交易代開”與“無真實交易虛開”

（1）關鍵事實

石油化工公司確與王某、宋某存在燃料油的真實貨物交易，即該公司向王某、宋某銷售了燃料油。然而，建材公司與石油化工公司（抑或王某、宋某）之間并不存在真實交易，具體情況如下：

• 貨物流動方面：燃料油直接從石油化工公司運送至王某、宋某處，建材公司并未實際接收或對貨物進行處置。
• 資金流動方面：王某、宋某的資金經由建材公司賬戶進行“過賬”，但其實質為虛假走賬行為。其目的在于營造“公對公”交易的假象，而非進行真實的貨款支付。
• 發票用途方面：夏某取得發票后，將其用于抵扣建材公司其他經營活動（例如建材銷售）的銷項稅，而非用于對應本次所謂的“交易”。

（2）區分代開與虛開

• “有真實交易代開”指的是實際交易確實存在，但開票方與實際銷售方并不相符（例如A公司將貨物銷售給B公司，卻由C公司代開發票）。在此種情形下，若代開行為并未造成稅款損失，則不構成犯罪。
• “無真實交易虛開”指的是完全虛構交易或者借用他人交易套取發票。在本案中，建材公司僅為“名義購買方”，實則并無真實交易，屬于典型的虛開行為。法院精準地指出，石油化工公司的真實銷售對象為王某、宋某，而非建材公司，因此向建材公司開具發票的行為是虛假的。

（3）主觀目的和客觀損失

夏某支付開票費（價稅合計3%），其主觀意圖明顯是為了以較低成本獲取進項發票，進而用于抵扣稅款。從客觀層面來看，建材公司抵扣了31.628178萬元稅款，但該抵扣行為缺乏真實交易基礎，從而導致國家稅款遭受損失。倘若存在真實交易，王某、宋某作為實際購買方理應取得發票并依法繳稅，然而在本案中他們并未取得發票，可能存在逃稅情況，但本案的焦點在于建材公司的不當抵扣行為。

1. 社會危害性實質判斷成立，造成國家稅款損失

（1）增值稅原理

增值稅作為一種流轉稅，其抵扣鏈條要求緊密相連、環環相扣。在真實的交易場景中，銷售方需繳納銷項稅，而購買方則憑借發票抵扣進項稅。在本案中：

• 石油化工公司銷售油品，按照規定應當繳納銷項稅，并向實際購買方（即王某、宋某）開具發票。
• 然而，發票卻開給了建材公司，這一行為致使建材公司非法抵扣進項稅。與此同時，王某、宋某作為實際購買方，可能未進行申報繳稅（或者通過其他途徑逃稅），進而造成整個增值稅抵扣鏈條出現稅款流失的情況。
• 盡管建材公司存在實際經營活動（例如建材銷售），但其所抵扣的進項稅與本次所謂的“采購”并無關聯，屬于典型的“無本抵扣”，這種行為直接導致國家稅收減少。

（2）稅款損失計算

法院認定，虛開發票稅額31.628178萬元已完成認證抵扣，該金額即為國家所遭受的稅款損失。裁判要旨明確指出“只有在真實交易環節繳納了增值稅，才具備抵扣的權利”，而夏某的行為顯然破壞了這一重要原則。

三、可能爭議點辨析

• 爭議點：有人可能認為，既然石油化工公司有真實銷售，開票給建材公司只是“形式瑕疵”，不應認定為犯罪。
• • 反駁：這種觀點錯誤。稅法要求發票必須反映真實交易關系。本案中，建材公司不是交易主體，其“過賬”行為僅是掩飾虛開的手段。若允許此類行為，將鼓勵企業通過“代開”逃避稅務監管，導致大規模稅收流失。法院的實質判斷避免了形式主義漏洞。
• 爭議點：夏某辯稱建材公司有實際經營，抵扣是為“降低成本”。
• • 反駁：主觀動機（如降低成本）不影響犯罪定性。刑法關注的是行為是否具有非法性和危害性。夏某通過非法手段獲取發票抵扣，直接觸犯稅收征管秩序。

四、結論

• 法院觀點正確：夏某的行為構成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罪，裁判理由和要旨符合法律規定和實質正義。理由總結：
• • 法律上：符合《刑法》第205條及司法解釋，主客觀要件兼備。
  • 事實上：無真實交易、虛假走賬、支付開票費、造成稅款損失，與“代開”本質區分。
  • 政策上：維護增值稅抵扣制度的嚴肅性，防止國家稅款流失。
• 建議：企業在經營中應確保發票與真實交易一致，避免通過“過賬”“代開”等方式規避稅務，否則可能面臨刑事風險。本案對類似行為具有警示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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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濤，世理法源--訴訟解決方案專家——高端法律咨詢平臺創始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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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法學會案例法學研究會理事，公安大學網絡空間安全與法治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北大法學院《金融犯罪與刑事合規》校外授課教師。

公安大學本科、碩士，人民大學刑法學博士，曾任北京市某法院刑庭庭長，從事審判工作十九年，曾借調最高法院工作。除指導大量案件外，還親自辦理1500余件各類刑事案件，“數據”“爬蟲”“外掛”“快播”等部分案件被確定為最高檢指導性案例、全國十大刑事案件或北京法院參閱案例。

曾任某網絡科技（直播、娛樂社交）上市公司集團安全總監，還為包括上市公司在內的多家企業完成全面合規體系建設以及數據安全、商業秘密、網絡游戲、直播、1v1、語音房等專項合規。

多次受國家法官學院、檢察官學院、公安部、司法部的邀請，為全國各地法官、檢察官、警官、律師授課；多次受北大、清華等高校邀請講座；連續十屆擔任北京市高校模擬法庭競賽評委。在《政治與法律》等法學核心期刊發表論文十余篇，在《人民法院案例選》《刑事審判參考》等發表案例分析二十余篇，專著《普通詐騙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