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鄭小東案再審宣判：減去一罪，改判五年 | 深度聚焦

記者/石愛華

編輯/宋建華

再審宣判前，鄭小東來到工作過的農場門口，想到了從前在這里修路的經歷

2025年7月15日上午10點，62歲的鄭小東在四平市中級人民法院等來了再審判決。判決從二審認定的三項罪名，改判貪污受賄兩罪，刑期從八年改判五年。

鄭小東曾任吉林省四平市遼河農場副場長兼茅山分場場長，任職期間，分別在2007年、2010年獲評四平市勞模、特等勞模。2017年7月25日，鄭小東被四平市紀委提級雙規，后被公主嶺檢察院提起公訴，受控罪名包括貪污、受賄、濫用職權、非法占用農用地。2020年3月6日，鄭小東因貪污罪、受賄罪、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終審被判有期徒刑八年。在此期間，鄭小東始終自辯無罪，堅持申訴。

2023年，案件迎來轉機。吉林省檢察院對茅山分場的原始票證進行筆跡鑒定后發現，原本認定鄭小東虛開的幾張發票，實際存在領款人，因此不能直接認定相關款項支出為虛構。2023年3月9日，吉林省檢察院向吉林省高院進行刑事抗訴。2023年6月7日，吉林省高院作出再審決定，指令四平市中院另行組成合議庭對案件進行再審。

2024年4月10日，再審開庭。2025年7月15日上午，吉林省四平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宣判，認定鄭小東犯貪污罪、受賄罪，合并執行有期徒刑五年，并處罰金三十萬元。對于這個結果，鄭小東表示將繼續申訴。

鄭小東與妹妹鄭小卉

檢察院抗訴，案件再審

去年4月再審結束后，鄭小東辦理了取保程序，宣判前處于監視居住狀態。由于頸椎不太好，這段時間，他一邊看病，一邊等待再審結果。

鄭小東今年62歲，這距離他第一次被舉報，已經過去了十年。

2015年，有村民舉報鄭小東，此后遼河墾區紀委對鄭小東進行調查。據鄭小東表示，2016年至2017年間，他曾多次接受問話。

2017年7月25日，鄭小東被送至市廉政教育中心。當天，他因涉嫌貪污、濫用職權被雙規。案件移送司法機關后，鄭小東被指控貪污、受賄、濫用職權、非法占用農用地四宗罪。鄭小東的妹妹鄭小卉是四平當地的執業律師，此后，她一直堅持為哥哥辯護。

鄭小東的官司，與他組織茅山分場修路有關。他被控貪污和受賄的事由多與修路款的費用、修路工程承包相關。

一審判決書顯示，2018年1月29日，公主嶺市檢察院指控，在沒有實際發生業務的情況下，鄭小東多次找到個體運輸戶鄭立喜、王剛以茅山分場的名義虛開運費、山皮土發票，套取公款63.61萬余元（涉及17筆款項），用于個人日常花銷；在承包茅山分場修路、拉山皮土等運輸項目過程中為鄭立喜、王剛提供幫助，鄭小東收受二人13萬元好處費；鄭小東違規上報申請退耕還林面積和糧食直補等，造成國家政策性財政資金損失33萬余元；非法占用林地種植農作物面積13.845畝，致使林地所能提供的生態功能喪失，造成林地土壤層嚴重破壞，林地生物多樣性遭到毀滅。

一審開庭時，鄭小東否認虛開發票套取公款，稱發票都是支付運費、山皮土費用的憑證，是農場真實發生的費用，錢也都由個體運輸戶和礦主領走。對于受賄問題，鄭小東表示，其家人與鄭立喜、王剛二人存在合伙關系，所給款項系購車款和分紅，鄭立喜、王剛在庭上也證實了這一說法。

對于鄭小東在退耕還林、糧食直補工作中濫用職權的問題，鄭小東認為，2005年申請退耕還林實施方案和設計的權利人、責任人是四平遼河農墾管理區林業局，與茅山分場無關，他沒有任何職權，也沒有實施任何濫用職權的行為。

對于非法占用農用地的指控，鄭小東說，涉案地塊是岳父承包的，鑒定人沒有弄清涉案地塊承包人、權利人是誰，直接在鑒定意見書中主觀臆斷他實施了違法行為，這樣的鑒定結論缺乏事實依據和法律依據。鄭小東還稱遭到刑訊逼供，以至于曾在做筆錄時做出了有罪供述。

2018年10月25日，公主嶺市法院一審宣判，鄭小東因貪污罪、受賄罪、濫用職權罪、非法占用農用地罪，數罪并罰，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零六個月，并處罰金42萬元；繼續追繳被告人鄭小東的違法所得76.6萬余元，予以沒收。

此后，案件經過重審、二審、重二審，2020年3月6日，四平市中院作出二審判決，撤銷鄭小東濫用職權罪；認定鄭小東犯貪污罪、受賄罪、非法占用農用地罪，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八年，并處罰金42萬元。

在此期間，鄭小東一直堅持申訴。吉林省檢察院調取了茅山分場會議記錄、現金日記賬、記賬的原始憑證，還對部分在案證據進行了筆跡鑒定，發現部分證據認定存在爭議。

2023年3月9日，吉林省檢察院向吉林省高院提出刑事抗訴。2023年6月7日，吉林省高院作出再審決定，認為該刑事抗訴符合再審條件，指令四平市中院另行組成合議庭對本案進行再審。

案件審理期間，鄭小東家人為辯護、申訴四處奔波，火車票攢下厚厚一疊

認定兩項罪名，改判五年

2024年4月案件再審開庭。據參與庭審人員介紹，出庭檢察官發表意見稱，現有涉案的17筆費用中，16筆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不應認定，1筆3.6萬元的費用屬于以虛開發票形式套取公款，應認定為貪污；鄭小東收取王剛的9萬元，事實不清，不應認定為受賄，鄭小東和鄭立喜合伙買車的事實沒查清，鄭小東收取鄭立喜的4萬元，應當認定為受賄；非法占用農用地的罪名，存在權屬不清等問題，不應認定；濫用職權，不應認定。

對于公訴方提到的兩筆款項，鄭小東在庭上解釋稱，發票并非虛開，是茅山分場的日常開銷和招待費，“沒有一分錢進入我的腰包。”；對于收取4萬元一事，鄭小東解釋稱，他與鄭立喜曾合作購車搞運輸，4萬塊錢是賣車所得。另外，這些錢他也沒有收過，而是作價給新車主，繼續合作搞運輸。

再審開庭持續了8天，此后是一年多的等待。2025年7月9日，鄭小東得知案件將在15號公開宣判，那天他幾乎一夜沒睡。

宣判前，鄭小東特意到遼河農場茅山分場轉了一圈，場門口六米寬的水泥路還是他在職期間修的，“如今這條水泥路也有十年之久了”。

鄭小東原本以為會等到無罪判決，因為在他看來，出庭檢察官認為涉及貪污的17筆款項，其中16筆事實不清，不予認定，對于受賄罪的指控也只剩下一筆。但再審判決與他預料的不同。

再審判決書顯示，關于鄭小東是否構成貪污，原案共涉及17筆款項指控，再審法院認為，其中6筆簽有“楊爽”簽名的收據和發票，原被認為存在虛開可能，再審新證據表明，實際簽字人為楊爽的司機“柳陽”，這意味著存在實際領款人，這6筆票據指控鄭小東貪污的事實存疑，不予認定。另有幾筆去向存疑的款項未予認定。

再審法院最終認定了7筆款項存在貪污事實，金額共計367560元。這7筆款項的票據均有鄭小東簽字，另有三位證人證實票據記載內容不真實，款項被鄭小東領走，鄭小東在原卷宗中的筆錄和錄音錄像均承認上述事實。雖然在審查起訴中翻供，部分證人翻證，另有新證人出庭作證，但翻供及翻證理由不充分且不令人信服，也沒有相關證據佐證，不足以推翻原供述和證言，新證人證言也沒有佐證，遂再審法院不予采信。

對于受賄罪指控的2筆事實（王剛9萬元、鄭立喜4萬元），再審判決均予以認定。判決書顯示，法院作出以上認定主要依據票據和證人證言，雖然部分證人曾翻證，但前后出現表述不一的情況，對于部分翻證內容，法院不能予以采信。

吉林省四平市中級人民法院最終宣判，認定鄭小東犯貪污罪、受賄罪，合并執行有期徒刑五年，并處罰金三十萬元。

對于再審判決認定的7筆貪污指控，鄭小東表示，其中一筆2012年的36000元，至今沒有查明是誰開具的發票，也沒有查清錢款是財政撥款還是自籌資金支付，司法鑒定意見認定鄭小東作為法定代表簽字核銷，說明鄭小東的作用只是履行了正常的入賬審批，鄭小東并沒有取得該錢款，不應認定是貪污；其他6筆貪污，票據顯示，均有對應的山皮土和運費，路也修了，或者對應為農場經營過程中支出的費用，沒有客觀證據證明鄭小東取得相關款項，不應認定是貪污。對于再審判決認定的2筆受賄指控，鄭小東及其辯護人表示實際情況與指控不符。

根據鄭小東和家人的統計，宣判前，鄭小東已經服刑6年7個月零25天。判決當日，法官提到，目前的刑期為5年，對于多服刑的一年多時間，鄭小東可以申請國家賠償。對此，鄭小東表示只能接受無罪的結果才會申請國家賠償，他在判后答疑筆錄上提出了11條疑問，表示會繼續申訴，堅持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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