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老家人常稱呼我父親為“老鵝”,那聲音響徹村頭巷尾,傳得遠又悠長。父親每每聽聞,面上便浮出笑容,但那笑卻僵硬地凝固在臉上,像一片曬蔫的菜葉子,干癟而毫無生機,嘴角只微微牽動一下,算是回應。他低頭避開目光,腳步仿佛被什么拖拽著,越來越快,仿佛急著要逃開這稱謂的圍追堵截。
其實父親名為李鶚。爺爺當初為膝下六位子女取名時,特意都選用了帶“鳥”字旁的字眼,這名字是爺爺的希冀,希望孩子們都能擁有飛翔的本領。爺爺是一個有文化的“老私塾先生”。后來我通過不斷對傳統文化的學習,才理解了“鶚”字,本是魚鷹之意,古人更以此比喻才華卓越之人。然而這名字中深藏的期許與重量,在鄉間卻如墜入無聲的泥土里。鄰人們大多不識這字,即便偶有識得者,也渾不在意,只圖個順嘴響亮。“老鵝”二字,便如一枚輕浮的標簽,輕飄飄粘附在父親身上,取代了那個本屬于他的、飽含深意的名字。
每逢聽見有人這樣叫喊,我的心里便如被點燃了一束火星,噼啪作響。特別是當村中一群小孩子也像模像樣地跟著起哄,喊著“老鵝”,嬉笑著追逐父親身影時,一股灼熱的氣流便直沖頭頂。羞憤的感覺瞬間脹滿了小小的胸膛,我雙手握緊成拳,幾乎要朝那些無知的喧鬧撲過去。
父親卻從無動怒之意。他每每只是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又不由自主地擠了出來,那笑容勉強又脆弱,像是寒冬里被霜打過的最后一片葉子,勉強掛在枝頭,搖搖欲墜。我時常看見他瘦削的肩膀在無聲地微微顫抖幾下,然后便轉過身去,繼續走他的路,留下那些笑聲和那個令人心口刺痛的名字,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空兀自飄蕩,像一陣不散的輕煙。
光陰荏苒,世事變遷。父親如今已八十二歲高齡,身體尚算硬朗,還在老家耕種二十幾畝田地,喂養了兩頭耕牛。而那個伴隨了他大半生的綽號——“老鵝”——竟不知從何時起,悄然消弭于故鄉的空氣里,再難聽聞。變化的源頭,清晰可辨:我和弟弟在城市里扎下了根,娶妻生子,而且擁有了自己的車子和房子。這在外人眼中實實在在的“出息”,像一根無形的支柱,穩穩地撐起了我們這個曾經似乎人人都可以任意喊一聲“老鵝”、帶著幾分輕慢與隨意來對待的家庭。
而今回鄉,鄉鄰們遇見父親,稱呼已然不同。那一聲聲“大伯”、“俺叔”,雖未必真懂“鶚”字的高義,卻也透著幾分自然而生的尊重。父親聽著,依舊笑著,那笑容卻不再是當年被霜打蔫的菜葉,而像秋陽下舒展的菊瓣,平靜,安然,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他蒼老的背影走在熟悉的村路上,再無人追著嬉笑。
名字,從來不是一張隨意涂寫的紙片。它承載著生命最初的鄭重期許,亦如一面無聲的盾牌,默默守護著人的全部尊嚴。那些被輕飄飄喊出的“老鵝”聲調,曾像細小的芒刺扎進我童年的天空;而父親那沉默而隱忍的笑容,卻在漫長歲月里教會了我——原來尊嚴并非總以怒目相向,亦可如深水靜流,無聲地積蓄力量。只是這深流的盡頭,往往需要現實的礁石來證明其分量。
當輕慢的塵土最終被時間與現實的力量吹散,那個被鄭重寫下的名字——“李鶚”——才真正得以在故土之上穩穩站立。它不再需要爭辯,不再需要隱忍,它以最樸素的方式昭示著一個顛撲不破的世情:當你越強大,支撐你的世界,就越顯得公平。但是真正的強大以后,并不會去欺侮弱者,只會引領更多弱者變成真正的強者。懂得尊重弱者,才是真的強者,也才是真的能夠飛翔的自由人。(文/李多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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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多善,1980年生于淮河邊的、國家級貧困縣霍邱新店鎮。1996年到合肥上中專學計算機。干過鋼筋工、做過新聞工作者,從事教育十八年。2024年自學八個月,一次性通過號稱“天下第一考”的法考,獲得法律職業資格A證。知名網絡作家,莊子心齋,在百度小說、塔讀文學、番茄小說、咪咕、喜馬拉雅、書旗、七貓等連載《易學大師風云錄》、《掙扎在風雨之中》等長篇小說。曾入選“全國網絡作家百強榜”。安徽省行知高等教育研究院創始人,安徽庭堅律師事務所律師(實習),中國小說學會會員,安徽省網絡作家協會會員,湖南省網絡作家協會會員,合肥市廬陽區文聯委員,合肥市廬陽區書協副秘書長、主席團成員。國家一級企業人力資源管理師,文學創作二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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