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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一年高考出分報志愿的時候。每年到這個時候,避雷各種專業總會成為話題,而系更是常年作為被“勸退”的焦點院系。
關于這些,我以往幾年也談過很多,今年就不再重復了。我今天想跳出填報的角度,來從更宏觀的層面,分析新聞傳媒行業的變化。
新聞、出版、影視、娛樂……本質上其實都是內容產品。無論是在傳統媒體的時代,還是在現在的互聯網時代。傳媒的本質,都是內容的容器。
嚴格來說,新聞是“內容”的子集,就新聞和內容的關系,可以大致把所有內容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嚴肅專業新聞,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財經、科技、商業、公共政策等領域,在全球范圍內,無論從內容、商業模式還是影響力來看,彭博就是“嚴肅專業新聞”一個很直觀的代表。其實,社會上絕大多數人的日常工作生活,和嚴肅專業新聞的關系并不直接,加之嚴肅專業新聞的理解門檻也很高,也缺少社交談資效應,因此大部分人并不是嚴肅專業新聞的消費者。
第二類,是可以作為談資的新聞。(后面簡稱“談資新聞”)
談資新聞并非等同于“非嚴肅新聞”。社會新聞(包括法治和案件新聞)具備談資屬性,但它同樣也是嚴肅新聞,只是沒有第一類“嚴肅專業新聞”那么高的行業性、專業性閱讀門檻。社會新聞中的調查報道,具有強烈的公共屬性,又是對公眾信息需求的直接滿足,兼具流量價值和社會價值,是“新聞業的皇冠”。在媒體的黃金年代,調查類社會新聞是大部分綜合性媒體的門面,《南方周末》有影響力的頭版頭條,大都是這一類。
談資新聞不僅限于社會新聞,還包括娛樂新聞、體育新聞、國際新聞等,這些新聞理解門檻不高,也能夠滿足人的“八卦欲”,談資屬性強,從傳統媒體時代到互聯網時代,都是大眾內容消費的剛需。(但嚴格來說,國際新聞、體育新聞等在采寫上有專業門檻,只是閱讀門檻較低,并不等于不是嚴肅新聞不需要專業主義)
第三類,是非新聞內容。影視作品、文藝作品、MTV、綜藝節目、絕大部分紀錄片等,都可以視為“非新聞內容”,時效性不強的非新聞雜志,如《讀者》《青年文摘》《故事會》,也是“非新聞內容”,而在定期出版的廣電、報紙、雜志之外的出版物,大部分更是“非新聞內容”。新聞媒體上還會刊登一些生活服務類信息,譬如某某商場哪天開業酬賓,某某樓盤某日開盤,某某公園何日開放等,這類信息在分類上比較曖昧,在某種程度上更接近廣告而非新聞,大體上也可視為非新聞內容。
其實,無論是在傳統媒體的時代,還是在今天,這三類內容無論需求量和供給量,都呈現嚴肅專業新聞<談資新聞<非新聞內容的特征。而且這種比例關系是數量級上的差異。嚴肅專業新聞的體量,不到談資新聞的零頭;談資新聞的體量,不到非新聞內容的零頭。
這樣的內容結構,本質上是人性使然。人是八卦的動物,是情緒的動物,是情節的動物,這意味著大家對非新聞內容的需求就是大于新聞內容,對談資新聞的需求就是大于對不具談資屬性的專業新聞。絕大多數人本質上對嚴肅專業內容的需求很有限,以絕大多數普羅大眾所處的位置,宏觀大勢、財經動態其實和他們的日常生活關系是有距離的,所以嚴肅專業內容天然是窄眾內容,彭博機之所以全世界只有很少的人用,是因為大多數人那點仨瓜倆棗的錢根本不需要關注彭博。
曾經,新聞系有過“黃金年代”。其實那個“黃金年代”,并不是“新聞”的黃金年代,而是“機構媒體”的“黃金年代”。
在前互聯網時代,所有的“發行”都是有物理成本的,報紙、雜志都需要印廠,廣播、電視等需要一套復雜的系統,個人不可能自己掌握媒體。在中國國情之下,公開合法的新聞、廣電和出版機構都是嚴格實行牌照管理的國有機構。
在那個時代,牌照等于渠道。一個媒體只要擁有牌照,各種內容都可以出現在這個媒體上。通常來說,除財經媒體外,大部分深度媒體的內容以談資新聞為主,嚴肅專業新聞和非新聞內容為輔;都市類媒體的內容主要是談資新聞和包括生活服務類信息在內的非新聞內容;而絕對影響力更大的廣電媒體尤其是電視媒體,絕大多數以非新聞內容為主,除了個別專業的新聞頻道,絕大多數電視臺播電視劇和娛樂節目的時間,都遠遠長于新聞節目。
媒體的本質屬性是“渠道為王”。在機構媒體時代,大量媒體的發行量和收視率其實都依靠非新聞內容,也就是說靠的是非新聞內容賺錢,但這些媒體的工作人員卻天然是新聞從業者。因為機構媒體拿的都是新聞牌照。譬如,湖南衛視除了湖南新聞聯播幾乎沒有新聞節目,但如果它不是湖南省的官方媒體,它就沒有存在的理由,因此它雖然是“娛樂立臺”,它理論上仍然是個新聞機構。
在這種機制下,新聞系畢業只要能夠進媒體,不管干的是不是新聞,都可以直接獲得來源于媒體整個平臺的流量紅利。
互聯網對這種傳媒機制的顛覆在于,新聞媒體牌照和渠道解耦了。現在的渠道方,從新聞媒體牌照的持有者,變成了互聯網信息服務牌照的持有者——微信、微博、抖音、快手、B站、小紅書,成為了內容的“主要容器”,能夠在互聯網上使用自有渠道傳播內容的機構媒體,幾乎只剩下了擁有“芒果TV”的湖南衛視。
原本,新聞機構其實既可以賺新聞內容的錢,也可以因為它作為“非新聞內容”容器的屬性,賺渠道的錢。而現在,新聞機構只能賺新聞的錢,沒法賺渠道的錢了。在傳統媒體時代,高度分散、各自獨立的渠道,集中到了少數幾家互聯網平臺,后者的營收自然也達到了傳統媒體時代不可想象的水平。以前新聞從業者享受的流量紅利,也轉移到了互聯網內容平臺的從業者身上。
在互聯網時代,除了渠道權力的轉移,新聞機構還面臨著以下幾重沖擊。
其一,互聯網出現使所有發行行為的物理成本降到了接近于零,人人皆可為媒體,自媒體、MCN等非媒體機構無論在內容產能還是內容質量上,整體都對傳統機構媒體形成巨大優勢。B站百大幾乎都是典型的“非新聞內容”生產者,機構媒體的“非新聞內容”很難與之抗衡。甚至在新聞領域,一些專業人士在生產“嚴肅專業新聞”上相較媒體也無劣勢,一些獨立媒體人在生產“談資新聞”上的能力也不遜于媒體。
其二,過去,以新聞為主的媒體大多數在“談資新聞”生產上可圈可點,但現在大量的“談資新聞”(如體育、娛樂、國際新聞)生產的去機構化已是大勢所趨(大部分人消費的這些新聞都已經不是機構媒體生產的,且非機構生產的大量談資新聞不符合“新聞專業主義”要求但受市場歡迎)。
“談資新聞”中的“社會調查”類報道,曾經是最受歡迎的嚴肅新聞門類。在多重因素影響下,機構媒體的此類報道也陷入到尷尬境地。過去的社會新聞,媒體通常抓“第二落點”,因為事發的“第一落點”通常沒有影像資料,記者主要通過現場實地調查還原事實。而現在大量的社會新聞,“第一落點”就是社交媒體上傳播的影像,而“第二落點”(后續的深度報道)大幅萎縮了(其原因不展開分析)。社會新聞的“第二落點”原本是機構媒體的“王牌”,而現在機構媒體這張“王牌”的效應大打折扣。
其三,互聯網顛覆了傳統的發行機制。
一方面,過去的內容發行機制是去中心化的。看《財經》、《南方周末》、《讀者》的人是各自訂閱,各自購買。《讀者》發行量的峰值是《南方周末》的七八倍,但買《南方周末》和買《讀者》的人不是一撥人,井水不犯河水。而在互聯網的信息分發機制下,大流量內容和小流量內容都在同一個內容池子里,大流量內容相對小流量內容的碾壓性更強。新技術加持下,非新聞內容變得更豐富、更細分了,但把非新聞內容視為一個整體,它們對新聞內容,尤其是擠壓嚴肅新聞內容的馬太效應空前放大了。
另一方面,過去的內容都是“捆綁發行”。你要看某個節目,你必須收得到整個電視頻道;你要看某一篇文章,你必須買整張報紙。在這種情況下,做“嚴肅專業新聞”的人其實是可以“搭便車”的,報紙用“談資新聞”引流,“嚴肅專業新聞”是不是叫座不重要。
而現在,無論圖文還是視頻,都變成了“單條”傳播機制。任何單一內容想要傳播,不可能再去蹭別的(和本內容無關的)大流量單條內容。情緒化內容的傳播力,遠遠大于客觀專業嚴肅內容的傳播力,這是人性使然,這導致在許多傳統認為的嚴肅新聞領域,如政經,專業內容也大量被情緒化、飯圈化內容所取代,用更理論一點的表述,就是大量“嚴肅專業新聞”通過“去專業化”的操作變成了談資,而這些“談資新聞”又反過來擠壓了嚴肅專業新聞的空間。
互聯網的出現,進一步壓縮了“新聞專業主義”內容在大內容池中的生存空間,這是不爭的事實。
不過,我這篇文章更想強調的是,即使在前互聯網時代,“新聞專業主義”內容在大內容池中的占比也是極低的,絕大多數傳媒也都是以非新聞為主的。
在人類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新聞媒體發揮了極為重要的作用。但應當看到,在漫長的近代史上,新聞只是精英階層的消費品而已。在大多數人文化程度不高甚至還是文盲的時代,報紙完全是個奢侈品,社會上只有極少數人看得懂和買得起報紙,那時候看報紙的人在總人口中的比例,不比今天用彭博機的人在總人口中的比例高多少。
傳媒的大眾化過程,也是非新聞內容大規模填充傳媒的過程。如果沒有足夠多的非新聞內容,傳媒就不可能成為大眾傳媒。很多人沒有看清楚媒體“黃金年代”的盈利的主要來源其實是“非新聞內容”,才誤把“機構傳媒的黃金年代”,當成了“新聞的黃金年代”。
即使在“傳媒的黃金年代”,做新聞內容的人,大部分在收入上也遜于做非新聞內容的人,這是商業規律決定的。而現在,“非新聞內容”和“新聞內容”的收益差距空前放大,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市場機制作用的結果。
新聞,從來就是奢侈品。干傳媒,可能名利雙收,但真正干新聞的人,從來都要耐得住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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