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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后,民營銀行將向何處去?
——馨金融
洪偌馨、伊蕾/文
不久前,得知一個民營銀行從業者朋友升職的消息,我在微信上跟他道了一聲恭喜。
「一個夕陽行業,有什么可恭喜的」。
短短幾個字的回復,有自嘲、有無奈,還有對于未來無盡的迷茫。
一轉眼,從2014年底首家民營銀行正式開業至今,這個行業已經走過了十年。
截至2024年底,19家民營銀行總資產規模約為2.15萬億,不及商業銀行總資產規模372.5萬億的1%。其中,僅微眾與網商銀行兩家就占據了民營銀行的半壁江山。
規模之外,民營銀行的許多核心指標也在2024年遭遇「滑鐵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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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資信發布的報告顯示,2024年,19家民營銀行實現凈利潤187.76億元,同比下降8.14%;資本充足率、撥備覆蓋率跌至2020年以來最低水平,不良貸款余額和不良貸款比率雙雙創下歷史新高。
十年之前,在流量紅利、金融科技和監管支持的三重助力之下,初出茅廬的民營銀行被寄予厚望——成為銀行業的「補位者」,亦或是激發市場活力的「鯰魚」。
十年之后,大多數民營銀行還來不及建立起差異化的競爭力,便被拖入了低利率、低增長的時代漩渦。再加上,大中型商業銀行主動「下沉」,民營銀行的生存空間被進一步擠壓。
當越來越多中小銀行隨著并購重組的浪潮「隱入煙塵」,民營銀行的出路和空間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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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倒轉回十年前。
2015年1月4日,微眾銀行放出了中國民營銀行史上的第一筆貸款。一個全新的銀行業態在市場、監管的期待中應運而生。「微眾銀行一小步,金融改革一大步」的背后,是時代對于這個行業的慷慨饋贈。
首先,是監管的大力扶持。
從2014年下半年5家民營銀行密集獲批,到「成熟一家、設立一家」并不設名額限制的審批政策明確,再到監管表態將縮短審批時間、下放審批權限,為民營資本大開正門的態度不言而喻。
民營資本們也報以了熱情回應。
事實上,一直以來,銀行牌照的稀缺性本就極具吸引力,在民營銀行牌照下發之前,民間資本參股商業銀行的案例也不在少數。但與此前不同的是,此番,民營資本成為了銀行的主發起人。
更重要的是,當時互聯網金融一片火熱,金融科技的發展也讓民營資本看到了新興金融業態的潛力與金融模式創新的空間。
一時間,民營資本扎堆涌向民營銀行。僅以上市公司來看,2016年一年內就有178家民營銀行核名(注:核名即銀行名稱申請,僅在規定期限內可用,并非獲批),至少有50家上市公司發布公告稱,擬申請民營銀行。
但寬進嚴出,從2014年到2016年,監管部門僅批設了17家民營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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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從其股東來看,基本都考慮到了不同背景,及在能力和資源上的互補和協同。既有各地頗具產業代表性的「龍頭企業」,也有兼具流量和技術優勢的互聯網大廠。
除了大家熟知的阿里系的網商銀行、騰訊系的微眾銀行,還有背靠美團的億聯銀行,后來引入三六零作為股東的金城銀行,以及2019年民營銀行牌照再度開閘時,樂信參股的裕民銀行。
從設立初期的定位來看,民營銀行們也各有特色,或扎根本地實體經濟,或專注細分場景賽道,并且大都帶著金融科技的標簽。畢竟,民營銀行在線下網點上沒有任何基礎和優勢可言。
而這個先天性的短板也決定了民營銀行的發展必然過于依賴「流量」。
從一開始,微眾和網商兩大巨頭便憑借自身的流量生態建立起統治級的優勢。
截至2019年底,他們的資產規模分別達到2912億元和1395億元,兩者合計資產規模在全行業的占比接近50%;當年凈利潤規模則分別攀升至39.5億元和12.56億元,合計凈利潤更是遠超其他市場參與者之和。
第一個五年過去,微眾銀行的「微粒貸」的累計放款金額已經突破3.7萬億;網商銀行則深耕小微賽道,成為了全球服務小微最多的銀行——累計服務小微企業和個人經營者2087萬戶。
反觀其他銀行,不管是在資產規模,還是發展模式上都難以與微眾和網商「雙強」兩者相提并論。
在此背景下,快速鏈接更多流量場景成為了當時民營銀行「上位」的第一要義。
其中以新網銀行最為典型,總部位于成都的新網銀行,其股東包括新希望、小米、紅旗連鎖等知名企業。新網銀行將自己定位為金融機構、流量場景和客戶的「萬能連接器」,一手吸儲,一手放貸,尤其是通過助貸、聯合貸款等模式迅速做大消費貸款規模。
「對新網銀行來說流量多得用不完,我每天在愁要怎么辦。」2018年,新網銀行高管在一次公開發言中提到。彼時,新網銀行已經與滴滴、頭條等幾乎所有流量巨頭展開合作。
借助自己的銀行牌照優勢和互聯網平臺們的流量支持,從2017年到2019年,不過兩年時間,新網銀行的存款余額從34.89億元增長至267.24億元;貸款余額則從98.65億元暴漲至323.88億元。
2019年年報顯示,新網銀行實現凈利潤11.33億元,是前一年的 2 倍。
然而,成也流量,敗也流量。
2019年末,新網銀行重要資產合作方的「暴雷」成為了其發展「拐點」。此后,在業務發展與合規收緊的雙重困局中,新網銀行也再未能回到2019年的業績巔峰。
此時,監管部門也意識到了民營銀行對于第三方互聯網渠道和助貸公司的過度依賴,出手整治了一番,先是封死了民營銀行基于第三方互聯渠道拓展存款的路徑。而后,也進一步提高了互聯網貸款業務的合規要求與經營門檻。
不過,能夠在第一階段搭上移動互聯網順風車的民營銀行們至少初步完成了客戶和業務的「原始積累」,對于另外一些民營銀行而言,在地方監管壓力和股權分散等多重因素的影響下,尚未起步便被困于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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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了「流量爭先」的第一個五年,民營銀行們迎來了艱難爬坡的新階段。
疫情帶來的沖擊曠日持久,資本市場波動加劇,加上流量紅利消逝、存量時代競爭加劇,不良風險攀升……如今回過頭去看,這是民營銀行又一個命運選擇的「十字路口」,新一輪市場分化就此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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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整理及來源:《財經》)
從2024年業績來看,即便是民營銀行兩大巨頭也承受著不小的發展壓力。微眾銀行更是遭遇十年來首次營收下滑,網商銀行也出現了凈利潤的負增長。
但兩者的領先優勢仍無可動搖,截至2024年末,這兩家合計資產規模依然牢牢占據民營銀行總資產的「半壁江山」,微眾銀行更以109億的凈利潤斷層領先,甚至遠遠超過其他18家民營銀行之和。
不過,一個值得關注的變化是微眾銀行的貸款結構發生了比較大的變化。截至2024年末,微眾銀行的普惠型小微企業貸款余額占各項貸款比例首次突破50%。并且,在整體貸款需求疲軟的大環境下,微眾的企業貸款仍保持了兩位數以上的增長。
復盤來看,其企業貸款產品「微業貸」起步于2017年,而后,在疫情催生的巨大市場需求中迅速起量。
根據微眾銀行年報披露的企業貸款口徑,到2020年底,該項貸款余額占比已經達到729億元,在總貸款中的占比達到36.44%,此后便一直保持著兩位數以上的市場增速,2022年,該項貸款增速一度高達45%。
情況類似的還有第二梯隊中的「眾邦銀行」,作為一家深耕供應鏈金融的銀行,截止到2024年6月,該行個人貸款余額從2022年末的199億元下降至105億元,跌幅去了近一半的規模。但同一時間,公司貸款余額從247億元增長至383.09億元,在總貸款中的占比達到7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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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企業貸款的強勢崛起,眾邦銀行的各項核心指標排位也不斷攀升。
此外,近年來,蘇寧銀行也在近年來持續布局供應鏈金融、科創金融等普惠小微貸款業務,如果再加上十年來一直深耕小微賽道的網商銀行,頭部民營銀行們的主賽道已經悄然發生轉移。
相比之下,那些過度依賴助貸模式,「消費貸」業務占比較大的民營銀行們則不得不面臨一場慘痛的「硬著陸」,曾經憧憬的星辰大海,轉眼間都成了刀山火海,經營業績迎來斷崖式下滑。
以億聯銀行為例,在2024年他的凈虧損額達到5.9億元,相當于一次性虧掉了過去4年的利潤總和。與此同時,三湘銀行、藍海銀行、金城銀行、民商銀行的凈利潤同比降幅都在40%以上。
需求不振、大行「下沉」、不良承壓……是他們無法逾越的一座座高山。
公開數據顯示,2024年,國內住戶短期貸款規模新增4732億元,同比2023年少增1.3萬億。但同一時間,僅六大行個人消費貸(含信用卡透支)余額增量就突破萬億大關,國內消費貸利率也一度降至3%以下。
再加上,利率下行周期,「凈息差」也劇烈收窄。
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披露的數據顯示,截止到2024年底,民營銀行整體凈息差為4.11%,雖然仍然遠高于商業銀行1.52%的平均水平,但同比降幅卻達到28個基點,在各類銀行業金融機構中居首。
尤其是對于一些「尾部」銀行來說,排名墊底的新安銀行凈息差只有0.76%,已經遠低于1.8%的銀行業「警戒線」;藍海銀行的凈息差則在2024年近乎「腰斬」,同比下降199個基點至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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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金在此前發布的一篇名為《辨析銀行競爭優勢的幾個維度》的報告中指出,向前看,低利率、低利差、高風險可能是銀行中期的經營挑戰。銀行的競爭優勢主要源自負債能力、區域紅利和組織效率。
尤其,過去20年樣本銀行數據分析顯示,負債能力決定一家銀行中長期的不良生成率以及最終盈利結果。
但這恰恰是民營銀行的「軟肋」。作為曾經的「存款特種兵」,更高的利率收益一直是其負債端擴張的有效手段,但這也意味著他們必須匹配更高風險的客戶和資產。
也正因如此,過去幾年里,民營銀行的資產端持續承壓,已經嚴重侵蝕了其商業可持續能力,未來,這樣的模式越來越難以為繼。
事實上,年初以來,民營銀行已經掀起了一輪「降息狂潮」,就在剛剛過去的5月,至少有15家銀行加入降息大潮,降息頻率和幅度不斷創下新高。
民營銀行不好過,民營銀行的股東們也不好過。
比如,一直在民營銀行中業績「墊底」的江西裕民銀行,曾經的第一大股東是全國知名的養豬龍頭企業——正邦集團。但后者自2020年后逐漸陷入經營困境,到2023年直接進入破產重整程序,由另一家養殖業巨頭注資成為控股股東。
不久后,2024年8月,江西裕民銀行股權變更事宜獲批,正邦集團徹底退出裕民銀行股東行列,由南昌金控(注:由南昌市產業投資集團有限公司100%持股,后者第一大股東為南昌市政府,持股為91.04%接手第一大股東),開創了國資成為民營銀行第一大股東的先河。
同樣褪去了「民營」底色的還有新安銀行。
2024年11月,據國家金融監管總局批復顯示,新安銀行10.2億股股權變更,3家國資股東接手后,新安銀行國資股東的持股比例達到了51%,已成為業內第一家由民營企業100%持股變更為國資控股的民營銀行。
十年潮退,曾經以「鯰魚」之姿殺入銀行業的銳氣已被漸漸磨平,當流量紅利消退、當政策優勢不再,民營銀行們不得不在生存與定位的夾縫中,繼續尋找新的支點。
曾經被期待殺出一條差異化發展路徑的民營銀行再次迷失了方向。或許,其中的大多數也從未真正認清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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