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帕爾中國首展，400張影像揭示消費主義真相

▲馬丁· 帕爾“簡明扼要”展覽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

本次 Fotografiska 影像藝術中心的展陳設計強化了帕爾作品的批判性，以及與現實世界的互動性——從入口處分發的作品同款太陽眼鏡，到一些攝影作品被嵌入海灘、沙灘椅、合影背景板等場景，觀展行為也因此成為一場沉浸式的社會學實驗。

2025年3月14日至7月13日，英國攝影大師馬丁·帕爾（Martin Parr）的國內首次個展“簡明扼要”于上海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展出。

由上海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與瑪格南圖片社合作，以11個經典系列、近400幅作品貫穿帕爾50余年的創作生涯，展覽不僅是一次對馬丁·帕爾視覺檔案的梳理，也是一場關于消費主義、全球化與社會荒誕性的探討。

作為當代最具爭議的紀實攝影師之一，馬丁·帕爾始終游走于紀實與諷刺的邊界。他鏡頭下的世界既真實到令人不適，又荒誕得如同虛構劇集。

▲《最后的度假勝地》系列

馬丁· 帕爾“簡明扼要”展覽現場

圖片來源：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

此次展覽標題“簡明扼要”（Short & Sweet）暗含雙重隱喻：既指帕爾擅用簡潔構圖直擊社會本質，亦暗示其作品對現代文明史的切片式解剖。通過多個主題展廳、文獻檔案區及特別策劃的中國單元，展覽構建了一部“非典型社會觀察手冊”。

展覽以時間線索展開，首章從帕爾20世紀70至90年代對英國社會的觀察開始。步入展廳，《最后的度假勝地》（1983-1985）系列以鋪滿整墻的飽和色彩率先沖擊感官。

▲馬丁·帕爾，《英格蘭，肯特郡，馬蓋特》，1986年

?馬丁·帕爾/瑪格南圖片社

這些拍攝于英國海濱小鎮新布萊頓的照片，顛覆了人們對傳統度假攝影的浪漫想象：渾濁海水中漂浮著的垃圾、沙地上粘連的口香糖、因飲酒過量而昏睡的游客……帕爾使用富士Velvia膠片強化色彩對比，將工人階級的休閑文化解構為一場“混亂的狂歡”。

▲馬丁·帕爾，《英格蘭，新布萊頓》，1985年

?馬丁·帕爾/瑪格南圖片社

正如藝術史學家大衛·李（David Lee）所言：“他讓中產階層的審美濾鏡失效，暴露出消費主義包裝下的真實褶皺。”這種關于階級與消費主義的諷刺，在攝影作品《英格蘭，新布萊頓》（1985）中有著直觀印證：天氣看起來并不好，即使沒辦法到海灘上躺著，英國人仍執著于曬日光浴；而對于身邊混亂的環境、四處散落的垃圾、背后哭泣的孩子完全不管不顧。

藝術家曾在采訪中調侃：“英國人總抱怨天氣，但真正的好天氣會讓他們不知所措。”

▲《非從眾者》系列

馬丁· 帕爾“簡明扼要”展覽現場

圖片來源：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

特別值得注意的還有《非從眾者》（1975-1980）系列。該單元首次完整展出了帕爾早期拍攝的英格蘭北部衛理公會教徒社區。通過葬禮上滑稽的高頂禮帽、茶會上過分精致的糕點等細節，帕爾并未將傳統社群的消亡渲染成悲情挽歌，而是以人類學視角記錄信仰與世俗生活的微妙碰撞。

策展人巧妙地將這些黑白照片與10年后的彩色作品并置展出，揭示其一貫的創作內核——對所謂社會中“正常性”的質疑。

展覽中段以全景式格局呈現帕爾對全球化與消費主義的批判。其中《墨西哥，一名游客在寺廟外拍照》（2002）、《中國香港，跑馬地馬場》（2013）等作品，以捕捉游客拍攝旅游景點地標的行為為標本，揭示文化同質化如何將“異域風情”馴化為消費符號；藝術評論家約翰·伯格（John Berger）評價該系列：“他拍下的不是地標，而是地標如何被消費主義消化為卡通符號。”

▲馬丁 · 帕爾，《中國香港，跑馬地馬場》， 2013 年

?馬丁·帕爾/瑪格南圖片社

▲馬丁 · 帕爾，《墨西哥，一名游客在寺廟外拍照》， 2002 年

?馬丁·帕爾/瑪格南圖片社

在《常識》系列中，帕爾的鏡頭進一步顯微鏡化。廉價塑料玩具、過期食品包裝、印有明星臉的紙巾……這些被近距離拍攝以及放大至可掛于墻面展示的日常微物，構成了消費主義的“物證陳列室”。

▲《常識》系列作品，“簡明扼要”展覽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

一整面墻排列有致的各色物品，形似超市貨架，當觀眾穿行其間，恰似置身于帕爾構建的“消費主義考古現場”。而《生活就是海灘》（2012-2019）系列則通過五大洲海灘的橫向對比，揭露休閑文化的同質化危機：無論是在加勒比海，還是在青島的濱海沙灘，遮陽傘的排列方式與冰淇淋包裝都驚人地相似。最耐人尋味的是《制度》（2002-2007）系列。

▲馬丁· 帕爾“簡明扼要”展覽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

在這些作品中，帕爾潛入企業年會、政府大樓和貴族莊園，以平視角度拍攝權力空間的荒誕儀式——政客們或僵硬、或表演的握手姿勢、宴會桌上過度裝飾的甜點、制服筆挺的服務生隊列等，配合展覽空間的冷白光，令觀者無意識地代入“體制觀察者”的角色中。

正如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策展人弗朗西斯·莫里斯（Frances Morris）所言：“帕爾證明了權力最脆弱的時刻，恰是其竭力表演權威的時刻。”

作為此次展覽的重要章節，帕爾于1985年、20世紀90年代末期至21世紀初期的幾次中國行期間所拍攝的作品首次系統性亮相。

▲馬丁· 帕爾，《中國，長城》， 2014 年

?馬丁·帕爾/瑪格南圖片社

在這個展廳中，1985年的黑白照片與20世紀90年代末的彩色影像交相輝映，對比強烈，形成視覺隱喻。在1985年中國行的系列作品中，帕爾鏡頭下的中國仍浸染著集體主義美學的余韻——上海外灘晨練人群的整齊隊列、北京長城上統一著裝的游客等等。

▲在中國拍攝的系列作品，“簡明扼要”展覽現場

圖片來源：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

而在20世紀90年代末的彩色照片里，廣告牌及百貨公司林立的熱鬧街道、抱著大哥大高聲談論的路人、步履匆忙的都市麗人......市場經濟的初潮已悄然改寫視覺秩序，這些影像恰如社會學家項飆所說的“懸浮時代”注腳——舊秩序未褪，新規則已至。

▲馬丁· 帕爾，《中國，上海》（馬丁· 帕爾肖像）， 2003 年

?馬丁·帕爾/瑪格南圖片社

結尾處，展示了帕爾在上海東方明珠塔前自拍下的肖像，再一次強調了他與中國的深刻聯系；而在相片左上角，合成的藝術家小頭像給予這件作品一絲戲謔，又與他戴著墨鏡的嚴肅表情形成鮮明對比，突出展覽“荒誕感”的主線。

若要了解馬丁·帕爾攝影作品的創作方法論，那就不得不提起瑪格南圖片社（Magnum Photos）。

瑪格南圖片社是一家成立于1947年的跨國攝影合作社，最初是為了忠實呈現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紀實影像而組成，創辦者都是當時知名的新聞攝影師，如羅伯特·卡帕（Robert Capa)、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喬治·羅杰（George Rodger）、大衛·西蒙（David Seymour)。

▲馬丁· 帕爾“簡明扼要”展覽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

1994年，當時以“冒犯美學”聞名的帕爾加入瑪格南圖片社，引發激烈爭議。因為該機構聯合創始人羅伯特·卡帕曾立下“關心人類”的崇高準則，而帕爾卻專注拍攝“人類的愚蠢”。展覽首次公開的檔案顯示，在當年瑪格南的內部投票中，反對者批評帕爾的作品，形容其“墮落為階級歧視的視覺快餐”，支持者則盛贊“他撕開了紀實攝影的偽善面紗”。展覽中帕爾的早期攝影筆記，則揭示了其美學顛覆的根源。

在1978年的速寫中，他將布列松“決定性瞬間”理論圖解為“優雅的謊言”，并在旁批注：“真正的決定性瞬間應該讓人不適。”這種反叛精神在《廉價商店》（1995）系列中達到巔峰——他用微距鏡頭拍攝貨架上的瑕疵商品，將消費社會的“殘次品”轉化為存在主義符號。

▲馬丁·帕爾，《瑞士，小夏戴克》，1994年

?馬丁·帕爾/瑪格南圖片社

技術實驗亦是帕爾的重要武器。帕爾曾在紀錄片中演示如何通過環形閃光燈制造“臨床解剖式”光線，并坦言：“我希望照片看起來像超市廣告，因為，那才是當代人理解現實的語言。”

本次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的展陳設計強化了帕爾作品的批判性，以及與現實世界的互動性——從入口處分發的作品同款太陽眼鏡，到一些攝影作品被嵌入海灘、沙灘椅、合影背景板等場景，觀展行為也因此成為一場沉浸式的社會學實驗。配合展覽的專題對談與工作坊，引導觀眾穿透表象的戲謔，觸及帕爾對現代性困境的深層思考。

▲馬丁· 帕爾，《英格蘭，韋茅斯》， 2000 年

?馬丁·帕爾/瑪格南圖片社

當觀眾從展廳步出，繁華的上海都市圖景便展現在眼前——這無意間構成對帕爾美學的最佳致敬。那些過度消費的海灘、同質化的旅游景觀、權力空間的荒誕儀式，在現實世界中持續上演著更宏大的版本。

▲馬丁· 帕爾，《貝尼多姆，西班牙》，1997 年

?馬丁·帕爾/瑪格南圖片社

本次“簡明扼要”展覽呈現出的，不僅在于為中國觀眾首次系統梳理了馬丁·帕爾的創作譜系，而更是揭示了紀實攝影的永恒悖論：當攝影師試圖“記錄真實”時，他必然在重構現實；當觀眾發笑時，他們正在無意識間成為共謀。或許正如帕爾自己所說 ：“我的照片從不批判具體對象，它們只是放大鏡——至于照見恥辱還是希望，取決于你們口袋里的硬幣投向哪一面。

以上僅代表個人觀點

原文刊載于《收藏/拍賣》2025年夏季刊

原標題《解構現實的荒誕詩學：評馬丁·帕爾中國首展“簡明扼要”》

作者：徐蘊慧

牛津大學藝術史碩士

現任中國傳媒大學客座講師

EY PROJECTS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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