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廣生：齊白石到底是不是黑社會？

　中國美術界一直流傳著這樣的說法，說是畢加索曾經對張大千講：“我不敢去中國，因為你們那里有個齊白石”。我一直很納悶，為何中國有個齊白石，就嚇得畢加索不敢來中國了。難道齊白石武功高超，勾結黑惡勢力，獨霸中國書畫市場，誰敢踏入他的地盤分一杯羹，他就帶著黑道的小兄弟們見神殺神，見鬼殺鬼，讓一切想染指中國書畫市場的老外望而卻步嗎 ？

（畢加索與張大千合影）

　　帶著這樣的困惑，我查遍內家外家，南北少林。從太極拳、八卦掌、形意拳、查拳、華拳、劈掛拳、通臂拳、翻子拳、戳腳、八極拳、地趟拳、武松脫銬拳、螳螂拳、龍形拳、虎形拳、豹拳、蛇拳、鶴拳、狗拳、鴨拳、洪拳、李家拳、蔡李佛拳、朱家教拳、詠春拳、南枝拳、五祖拳，乃至泰拳、跆拳道、空手道、自由搏擊……至今尚未發現齊白石學過哪門武林絕學，哪怕是一拳半腿。

　　我也了解了傳說中的黑社會團體，如洪門、天地會、袍哥會、白蓮教、青幫洪幫、十三K、新義安……也感覺齊白石同志社會關系清楚，沒有和黑幫有任何利益輸送和往來。就算牛逼一時的悍匪張子強，齊白石去世時，他父母興許還沒開始談戀愛呢。

　　那么畢加索究竟怕什么？

　　我們得先從源頭查起。畢加索說此話時，究竟在什么的樣背景下。

　　據時任中央美術學院實用美術系主任、后任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副院長、院長的畫家張仃（1917年5月19日—2010年2月21日）回憶：

　　1956年，中國第一次參加巴黎國際博覽會，張仃擔任中國館總設計師。作為美術工作者，他一直想拜望畢加索。同年5月，正好有一個中國文化代表團訪問巴黎，團長是化學家侯德榜。張仃接到文化部的電報，奉命加入該團。一入團他就提議：去法國南部戛納拜訪畢加索。于是，他為畢加索準備了一部木版水印的《齊白石畫集》。畢加索收到畫集非常高興，把他一本剛出版的畫冊送給張仃。這是畢加索第一次通過畫冊見識了齊白石的中國畫藝術。

（齊白石和平鴿）

（畢加索和平鴿）

　　此時，新中國已經成立了七年，朝鮮戰爭的硝煙早已散去。朝氣蓬勃的新中國，秩序井然。別說黑惡勢力，想在街上找個小偷小摸都難。

　　“我不敢去中國，因為你們那里又個齊白石”，這句話畢加索沒對張仃說過，而是經張大千說出來的。那么，張大千又是在什么情況下見到畢加索的呢？

　　張大千也是1956年見到畢加索的。大陸的張仃前腳沒走多久，游居海外的張大千的后腳就緊跟而來。這一年，張大千五十七歲。畢加索七十五歲，遠在東方的齊白石九十三歲。人家事先也不知道什么張大千、李小萬，反正老外，哪怕是總統，見誰都道聲Hello。說合影就合影，一切都是出自禮貌，過后誰也不一定不記得誰。我們今天看到的合影的畫面是，張大千洋洋得意地對著鏡頭，畢加索視線向著另外一個地方，怎么看都不是那么協調。感覺張大千的笑，就是迫不及待等著發“朋友圈”的喜不自禁。可惜那時候還沒有手機，只能期待報紙刊出。報紙發了畢加索也看不到，看到了，也讀不懂中文。

　　此后就有“不敢來中國”的一說。據說，畢加索曾對張大千說：“這個世界上談到藝術，第一是你們中國人有藝術，第二是日本，所以我最莫名其妙的就是何以有那么多中國人，東方人要跑到巴黎來學藝術！我非常不理解你們為什么到西方來學習藝術，西方根本沒有藝術可言，真正的藝術都在東方——中國和日本”，“我不敢去你們中國，因為中國有個齊白石。”

　　肯定藝術在東方，也許是發自內心肺腑，也許是客氣的外交辭令，也許是地域距離文化差異產生的好奇。可是因為有個齊白石，就不敢來中國。絕對不是西方人的思維，倒是像中國式的草莽客套、江湖行話。

　　這句話中疑點有三：

　　第一、 畫種、風格、受眾各不相同，不存在可比性和競爭性。

　　畢加索畫的是油畫，屬于抽象畫風格，齊白石畫的是中國水墨畫，風格比較具象，藝術上沒什么可比性，作品沒有彼此的競爭性，各有各自觀眾，風馬牛不相及，各行各路，不存在互相爭奪市場的問題。更不存在畢加索來了齊白石會擠兌他的人品問題。

　　其二、關于誠信問題

　　國際上尤其歐洲，有一種記錄，叫誠信記錄。一個人如果有過欺詐行為，或者拖欠銀行和別人錢財的，就會在個人誠信記錄留下污點，影響你的一生。

　　我們敬仰張大千先生在藝術上的造詣的同時，也不免會想起他的造假往事。

　　有專家說，仿造假畫，張大千絕對是一流水平，其作品常常以假亂真，讓專家都分不清楚。據說，在倫敦大英博物館收藏的書畫，多達幾十幅被證明是張大千的偽作。

　　憑借扎實的畫工，張大千的臨摹石濤的“偽作”屢屢得手，當年上海地產大亨程霖生好收藏石濤的作品。一次古董商送來一幅石濤畫作，索價萬元，程霖生拿不定主意，請張大千鑒定。張大千先說這是自己臨摹的偽作，勸他不要買，程霖生便把畫退回。沒幾天，古董商又到程府，說張大千看過此畫后，愿出一萬兩千元購買。程霖生頓時覺得張大千是為了將這幅畫據為己有，才騙他這是假畫，于是馬上高價收購。其實這幅畫確實是張大千偽作，他和畫商合伙使計騙了程霖生。程霖生死后，張大千曾私下對好友說：“程霖生收藏的一百幅石濤畫，七八都是我畫的。”

　　別說是程霖，就連著名畫家黃賓虹都有叫鷹啄了眼的時候，一次張大千的老師曾龍髯看上了黃賓虹收藏的一幅石濤的山水畫作品，并專門拜訪了黃賓虹，希望得到那幅作品，可是黃賓虹卻拒絕了，張大千得知此事便自己偽造了一幅石濤的作品，黃賓虹看后竟以為是真的，當即用自己收藏的那一幅石濤的作品來相換。

　　這樣的往事，在1987年1月由未來出版社出版，旅澳的上海籍作家王亞法撰寫的《張大千演義》中的第九回“莽大千落筆驚座，假石濤蒙過慧眼”、第十回“附庸風雅程麻子求中堂，移花接木張大千做假畫”、第十九回“榮古齋吃進石濤贗品，徐云孫迸出無名業火”中均有詳細描述。

　　那么一個經常造假的人說的話，難道我們沒有理由質疑嗎？

　　第三、東西方價值觀念的差異。

　　“因為中國有個齊白石，所以不敢到中國來”，這樣的說法不符合西方人的價值觀。

　　在西方人尤其是歐洲人的眼里，人無論貧富、職務高低，一律平等。每個人都有表述的自#由和權利，藝術理解可以不盡相同，但是彼此都互相尊重，互不歧視。并沒有因為某個人的學術權威，而導致其他人不敢挑戰和超越的。科學、藝術面前人人平等，創作風格更是五花八門，真正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不存在因為誰的造詣高，其他人就不敢望其背的現象。

　　我們不妨看看當時和畢加索（1881年10月25日——1973年4月8日）同在法國的畫壇“狠人”都有誰：

　　亨利·馬蒂斯（Henri Matisse ，1869—1954），野獸派的創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雕塑家、版畫家。他以使用鮮明、大膽的色彩而著名。

　　萊熱（lger，Fernand ，1881～1955），法國立體派畫家。

　　實驗藝術先鋒畫家杜尚（1887年7月28日——1968年10月2日）

　　往上一點還有赫赫有名的巨匠：克榮德 莫奈（1840年11月14日-1926年12月5日）。

　　按照張大千先生所說的邏輯，那么旅居法國的西班牙畫家畢加索同志，就不敢在法國混了，應該打道回府返回西班牙了。可是假如果真回去西班牙，那里還有名滿天下的大師弗朗西斯科一類的一眾大腕。按照張大千的所說的邏輯，畢加索可不是又得臨門收腳了。去意大利，去荷蘭，那里狠人更多，豈不是走投無路？

　　在權威面前，我們習慣于自我矮化，自覺奴化。科學和藝術面前，不敢有質疑之心、挑戰之心，超越之志。常懷這樣的心態的民族，怎么可能在科學技術和文學藝術上有所突破，有所貢獻呢？

　　我們習慣于說“關公面前耍大刀”，“班門弄斧”。要是有人敢舞大刀、敢弄斧，就會招致不成熟、有野心、愛出風頭、不腳踏實地的非議。試想，假如我舞的是高科技的大刀呢，我弄的是機械化斧頭呢？怎么就一定要輸給關公輸給魯班呢？不敢逾越、不敢突破天花板，唯唯諾諾，唯命是從，蕭規曹隨，固步自封，這也許就是科學發明創造總是和我們無緣的其中一個原因。

　　以東方之心，度西方之腹。以江湖草莽之習氣，違平*等#自*由的觀念。這正是東西方文化互相誤會、互相沖突的根本原因。

　　說人家畢加索不敢來中國，固然迎合了民眾“厲害國”的心理，讓人們寧可信其有，不愿信其無，在意淫式的自嗨中獲得一絲快感和自豪。

　　綜上所述，畢加索因為中國有個齊白石所以不敢來中國的說法，于情于理于邏輯，都說不通。白石也非黑石，老畢何須擔心。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在兩位大師謝世后的許多年后，畢加索的作品，來華展出……

本文作者當年在廣東美術館籌劃畢加索版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