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花市里的小民生

廣東人的行花街，是春節前不可或缺的儀式。

花街即迎春花市。賣大桔、桃花、水仙、菊花、蘭花，爭鮮斗艷，喜氣洋洋。

廣府人的新春「花筍」很多，大家喜逛花市，為圖個好意頭，行上一圈大運。

住在東莞的李阿姨早早就在相熟的檔口買好年花。說起過年，她說最懷念2019年的春節：醒獅巡游從西城樓開始，沿路繞城區一圈，街坊老小都追著看，城內街巷人頭涌動，真熱鬧。

2019年莞城元宵文化巡游 ?文化莞城

就像廣東名嘴陳揚說，「什么是年味？有人說是媽媽煮年夜飯的味道，有人說是炸油角煎堆的味道，有人說是親朋戚友歡聚一堂的味道。講到底，是人的味道，是人擠人歡樂的味道。年味就是人味。」

花市是一個城市的福氣。想想前幾年，水靜鵝飛，街上鬼影都冇只，受夠了。

今年各地重啟迎春花市，正是要把沉寂幾年的年味調動起來。

就近逛了東莞的幾個花市，給我的感受跟預期不太一樣。花市預設的攤位很多，但空置率也不低，且比較雜。很多跟年花年貨不相干的檔口，射氣球小游戲、各地「風味」小吃、義烏批發來的玩具，甚至還有賣凈水器的。

花市中的各式商家

花市里的中老年托

我在花市一家賣學習機的檔口前停留了一會。

他們很卷，自己搭建了一個小舞臺，主持人也就是銷售，站在臺上高人一頭，夾雜著話筒的嘯叫聲，亢奮喊麥：

「我們的學習機絕對可靠！在淘寶上都能搜得到！今天您來對了，活動大酬賓，送XX贈品，現場朋友們開不開心？高不高興？」

開心！高興！臺下竟還聚來十幾二十個中老年觀眾積極應和。

「你看他是從舞臺上拋禮物給大家，但你搶不到的，都是專門拋到底下扮觀眾的托手里。」附近一攤主提示我。

原來為了讓攤位看起來受歡迎，商家會安排一些托，打配合賣力炒熱氣氛。早上十點開市，晚上十點收攤，臺上臺下的互動幾乎沒停過。這群花市里的群演，其實一點也不輕松，堪稱花市里最賣力的角色。

短暫的中場休息結束，銷售主持迅速調整狀態，一抹臉上疲憊，上臺開始新一輪的演說，臺下也跟著歡呼起來。

最后能賣多少學習機不得而知，但我意識到，這個嘈雜的、刻意營造的場景背后，不過是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中老年男子，想趁著過年花市多賣點嗓子力氣，多賺點日結的錢。

家庭婦女的靈活就業

在花市擺檔的，還有一些東莞本地人，他們的攤位則氣定神閑得多。

攤主肉肉是本地人，全職家庭主婦，第一次在花市出攤。

「前幾年想擺都沒得擺，今年路過看到花市在招募商家，閑著也是閑著，屋企人都鼓勵我來試試。」

看得出她入的貨經過精心挑選：對聯、紅包、扇子、裝飾擺件，還有一批年桔。肉肉鄭重其事告訴我，她的攤位投了近兩萬元成本。

肉肉攤位上賣的小裝飾

意外的是，入駐花市后，自己反而脫穎而出，成了為數不多的揮春檔。

「聽說最初規劃了很多賣揮春年貨的攤位，專門設了個區域，但是商家沒招滿，就把這一區撤了。」

這些日子擺攤過來，對于賺多賺少，肉肉心態挺平和，「回本就行，不想著賺錢的話，擺攤其實挺有意思的，能和形形色色的人交流，跟在家里帶娃做家務很不一樣，覺得跟社會又接上軌了。」

所以，即便擺攤很累，得從早到晚守著，飯都沒辦法好好吃，但這是她做家庭主婦這些年，在家庭之外最用心做成的一件事，她喜歡這次新體驗。

以前父母一輩，東莞初加工的工廠多，工廠會外發一點零散的單給周邊的家庭婦女。大姨阿姑她們在家就能接點手工活，比如做點塑膠花之類。現在沒這樣的活了，如今的家庭婦女要是想打點零工，機會并不多。家庭婦女能不能有更多靈活就業的機會？值得成為一個社會探討。

小吃檔背后的「游擊隊」

花市中的另一大主流，是各種小吃攤。

臭豆腐、牛雜、螺螄粉、芝士棒、羊肉串……各種耳熟能詳的夜市小吃，都能在這里看到，但我也很奇怪，花市上所見，這些風味小吃種類重復率極高。

得益于做城市自媒體的便利，這個現象被我摸查「揭秘」了。

「我其實不是攤主，是負責守這個攤的員工，我跟旁邊賣椰汁、賣牛雜的幾個攤主一樣，都是同一個老板雇我們擺攤的。」在攤位上剛炸完一輪芝士蝦棒的小陳師傅跟我透露。

他們背后的老板是專門做市集美食攤的，會同時在不同城市的市集里鋪排攤位，形成「小吃矩陣」。小陳師傅平時的工作就是「出差」到不同的城市擺攤，這次他被安排到東莞的花市來。

小陳師傅說自己是「職業擺攤人」。「不止廣東，往年也有到湖南、海南那邊擺過攤。還去過深圳世界之窗，我們不用門票免費進，不忙的時候就隨便逛逛，我還跟自由女神像合影了，發到老鄉群里。」

雖然沒什么固定假期，工作地點也不固定，哪里有大型市集就跑哪里，但小陳師傅對于這份工作還算滿意，說這比他原來在廣西老家開車送貨來得輕松安全，還包吃包住。

東莞的天氣轉為陰雨，冷冷的，小陳師傅他們已經撤離東莞花市，跑到400公里外，靠近廣西老家的湛江，在那邊準備年初一到年十五的過年市集了。

原先今年過年不打算回老家的小陳師傅，得此機會驅車一個多小時回了趟廣西，見了下爺爺奶奶。

「和家人吃完年夜飯，我就趕去湛江準備大年初一開攤了。」小陳師傅最后在微信上回了我這句。

如果是抱有買年貨或者打卡的心態來逛，可能會對這種業態觀感的花市感到失望。

但轉念一想，經濟下行，工作崗位也許就不多，各行各業今年都很難。

我們這些坐辦公室的所謂白領其實就感受到，像《人物》周刊最近那篇《2024，消失的年會》里寫的：

當年會停下來，甚至消失，不只是說明它在規模和獎品上的縮水，也意味著，它背后所表達的態度、立場，所承載的含義、氣象，和一個時代切片的投影，也在大幅度地收窄和降級。……這既是降本增效的微妙注腳，也是時代情緒的映照。越來越雞肋的年會，正像一位受訪者所說，「不僅沒錢，還沒意思」。

但我還是贊同文章開頭那句，花市，是廣東這些城市的福氣，我希望花市不會跟年會一樣，變得越來越雞肋。

而那些比我們更基層的人呢，春節是中國人的頭等大事，能回老家過年的不管春運多難都回去，不能回去的，他們也總想給家里人多轉一些錢，多買一些好吃的好穿的，這是他們為生計奔忙的內心支撐。

聽說東莞還有很多我沒去過的一些花市，花很漂亮很值得打卡，但我在很「雜」的花市里碰到的，像站在臺上賣學習機的銷售，臺下的中老年托，東莞本地人肉肉，還有炸芝士蝦棒的小陳師傅，當你將目光細化對焦到當中的每一個人，會發現，這些花市正承載著他們努力討生計的痕跡。

今年你有逛迎春花市嗎？

買了什么花？有什么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