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與內卷 | 施展札記57

1、最近調研了一些長三角的科創企業，發現一些以前沒有注意到的邏輯，這里面似乎隱喻著中國經濟乃至世界經濟演化的某種路徑依賴。

2、近些年的破解卡脖子工程，各地方政府都參投了大量科創企業，涵蓋卡脖子產業的上下游很多細分環節。其中很多企業實際上并沒有足夠的市場存活力，但是在“卡脖子項目”下，地方政府不是簡單地從投資回報出發考慮，于是由于地方資源的支持，大量的低效企業一直存活，無法被市場自然淘汰。這些低效企業創新能力本就不足，只能拼價格。

3、由此帶來的結果是，市場中有創新能力的企業，也被低效企業裹挾著只好拼價格；其創新能力無法帶來足夠長的高額利潤回報周期，便進入低效內卷的狀態，積累不足，便抑制了其繼續創新的能力。由此一來，地方政府想要破解卡脖子，努力的結果反倒是無法真正破解卡脖子，目標與效果南轅北轍。

4、之所以地方政府的努力會走上這種南轅北轍的結果，在于“卡脖子”項目所要突破的方向，在工程學意義上是有著較高確定性的，它不是一種“從0到1”的創新；這種工程確定性會吸引太多地方政府參與進來，結果就是慘烈的內卷。

5、內卷之下，科創企業并不是活不下來，但也僅僅是能活下來。它們會無盡內卷，把已經有足夠工程確定性的產業環節卷到白菜價，過程中很可能把同位階上的國際對手卷得無利可圖乃至退出；但也不能指望這些無盡內卷的企業向上突破，進入到無工程確定性的環節了，因為那需要足夠的利潤積累以供充滿不確定性的研發所需。

6、要解決這種悖論式的狀態，實際上需要靠市場化的風險投資來支持。在市場中，沒創新能力的低效企業無法獲得投資，會被自然淘汰；真正有創新力的企業會獲得高估值，并在真正的創新過程中兌現這些估值。

7、然而，從風投基金的角度來說，高估值不僅僅來自于企業的創新能力，還來自于成熟發達的資本市場作為退出通道，在高估值獲得兌現后，早期的風投可以把手中的股份賣掉以實現投資回報。最好的資本市場退出通道就是股市，但是現在中概股在美國股市上不再是被追捧的，而是面臨各種麻煩，即便在這里上市，風投基金也無法獲得很好的回報，美股就不再是理想的退出通道；港股本來也是很好的退出通道，一方面有足夠的市場深度，一方面貨幣可自由兌換，但是現在港股一塌糊涂，這條通道也價值銳減；A股作為退出通道，目前更是看不出多少價值。

8、這就意味著，市場化投資不再是卡脖子項目的主要資金來源，地方政府的資源變得越來越重要，但這也就難以避免前面說的一系列狀態。最終的結果不是破解了卡脖子，而是在過去中國沒有進入的特定產業環節上卷成白菜價，乃至于讓同位階上的國際同行也被迫退出。

9、由此產生的衍生效應是，其他國家的資本從那些“白菜價”領域退出，轉而更加聚焦地進入其他有比較優勢的領域，也就是進入“從0到1”的創新領域，其創新效率會被進一步提高。但是一旦完成“從0到1”的創新，其工程確定性出現了，中國這邊就有可能把它再卷成白菜價。

10、進一步的演化結果可能會是，中國與西方的經濟演化形成各自的路徑依賴。在有工程確定性的領域，中國的優勢越來越明顯，但是具體到微觀層面的中國企業，可能因為過度內卷難以積累利潤，創新能力在事實上被抑制。在沒有工程確定性的領域（從0到1），西方、尤其是美國的優勢越來越明顯。

11、創新與內卷在這里構成一對矛盾。從消費者角度來看，內卷帶來更便宜的消費品，是值得歡迎的；但內卷會抑制企業的創新能力，從長線來看，整體的經濟活力會遇到麻煩，經濟低水平重復，消費者也就喪失消費能力，只有創新才能突破內卷。

12、只要西方把一項技術從“無工程確定性”變成“有工程確定性”（完成“從0到1”的創新），則可能會很快被中國卷得無利可圖，西方因此也會遭遇到利潤積累不足，后續創新能力不足的問題。為克服這一前景，西方可能會更為加強知識產權保護，以各種非經濟乃至非法律手段來做到，以延緩中國將其白菜價的過程；未來即便地緣沖突緩和了，de-risking也很可能會以這種方式延續。

13、另一方面，即便中國突破了一項卡脖子，把它做成白菜價，但隨著西方的繼續創新，技術迭代，新的卡脖子又會出現，無窮盡也。甚至是，中國把過去的卡脖子做成白菜價的過程，反向地放大了西方的“0到1”創新能力，因為西方的資本市場會驅動資本放棄中國有比較優勢的領域，聚焦西方有比較優勢的領域，也就是“0到1”的創新。從而，中國越破解卡脖子，新的卡點可能就會變得越多，這也會是個跟最初的目標南轅北轍的結果。

14、根本上來說，在一個高度分工的現代經濟體系中，所謂的卡脖子從來都是相互的，因為高度分工就意味著依賴是相互的。只要能夠確保相互卡脖子，在真實的經濟過程中就不會真正地出現卡脖子，因為這個事情變得沒有意義了，從而事實上反倒有了安全性。

15、如何才能確保相互卡脖子？經濟層面上相互嵌入的程度越深，相互依賴程度越高，相互卡脖子就越容易實現。在這個意義上，經濟越開放，經濟也就越安全。(本文的思考受益于與YXD先生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