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店作為方法02：最地道的設計，偷偷藏在野生小店

路邊自制的水泥墩、貼滿電線桿的宣傳單、印在墻上的大字標語、街頭形態各異的椅子……走在日常的生活街道上，這類看似廉價但又生猛的小店元素，是否將你帶入一種充滿野生氣息的街區氛圍中？

2019年，設計師黃河山在《野生設計》一書中對上述的場景如此形容——土味、生猛、廉價、簡單、實用。

在他看來，人們時常會利用身邊有限的條件，用「設計」解決現實生活中遇到的問題，這種主流視野范圍之外的設計就是「野生設計」。

黃河山搜集而來的各種「彪悍廣告」丨圖源網絡

盡然這種出自非專業人士之手的設計千奇百怪、也并不遵循科班設計的條框，但對于設計圈的人來說，業余的野生設計背后，卻蘊含著一種神秘的藝術感。

今年4月，一時半刻策劃主題為「把小店作為方法」的活動，聯結身處不同行業的人們，在東莞，通過游走、探索「小店」這個基礎單元的存續與更新，展開本地生活的褶皺，從不同維度挖掘本土文化，構建更多人與東莞這座城市的記憶和關聯。

「把小店作為方法」第二期，我們與3位在大灣區從事文化創意行業的設計師，去到東莞有名的水鄉萬江，以新村社區為起點，在本地的生活場景中，尋找散落在街頭巷尾的野生靈感。

本期嘉賓：

孟申暉

呈美設計創始人

深圳市平面設計協會副主席

謝瑞康

謝謝設計創辦人

粵港澳大灣區（廣東）文創聯盟理事

梁佳

謝謝設計聯合創辦人

「字游行」字拍活動發起人

王瑤佳

一時半刻主編

劉曉莉

一時半刻主筆

劉曉莉：你們覺得什么是「野生設計」？

孟申暉：不被定義的才是野生設計。它沒有規矩，沒有條條框框限制，可以手寫也可以打印。

梁佳：野生設計有種「原生態」的感覺，是一種存在于社區和街道、保留附近生活的風格設計。

謝瑞康：野生設計是一種原始的生命力，這種基于自我、原創的東西，具備一種「野」的特質。

從左至右分別為：梁佳，孟申暉，謝瑞康

劉曉莉：可能是迫于現實條件，野生設計在城市中的承載媒介一般比較簡單和廉價，墻壁、門窗、路面、電線桿都可以成為展示的界面。在日常生活中，怎樣的野生設計才能引起你的注意？

孟申暉：路邊的小商小販，他們手寫的招牌很有意思，文字設計也做得漂亮，雖然沒經過專業訓練，但寫得比很多設計師要更生動。

由于工作原因，我長時間沉浸在專業的審美體系中，所以時不時要去菜市場這種煙火氣的地方感受「生活美」，看見一座城市的真實面貌和人們的生活狀態，這也是變相體會野生設計的過程。

梁佳：我會更留意生活中的字體，像我們去買水，你有沒有想過怡寶和農夫山泉的品牌字體散發的氣質是不同的，比如這個就多帶點水的波動感，那個的筆鋒就更鋒利、更純粹。

劉曉莉：野生設計一向秉承「單刀直入」的原則，以簡單的材料、精巧的結構、隨心所欲的視覺效果為載體，很少會像平常見到的商業廣告那樣，在構建品牌體系、營造整體氛圍上下功夫。

你們如何看待這種表現形式的存在，以及它背后的獨特性？

梁佳：野生設計是非常貼近社區的，與其說它「野生」，不如說是一種依靠「附近」生長的原生設計，展露出市井生活的結果。

像萬江新村這邊，很多都是以對聯橫幅的形式出現，這些接地氣的鄉村設計，凝聚起附近一帶社區居民的文化共識。

謝瑞康：沿路看到很多店家手寫的招牌和菜單，這些原創的東西其實是他們自身掌握的資源和技巧，也是一個集結民間設計智慧的「小智庫」。

野生設計的出現和它的形態發展，或多或少都會受到環境、資源、工具的局限，但正因如此，它才能始終保持著很強的原創性，沒有因為外在的設計技術、工具、手段的改變，稀釋掉本身自帶的野性。

劉曉莉：逛了一圈大新北路，走訪了幾家萬江本地的老字號，你們沿途也隨手拍了不少的野生素材。野生設計的隨性靈動，有時也會讓專業設計大吃一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匠氣。「專業」會怎么向「野生」取經呢？

孟申暉：第一站的「圓鍋腐竹豆漿」，老板把預購訂單的信息，用不同顏色的粉筆寫在墻上。這種無意間創造的手寫體，可以被設計師開發出一套字體庫，成為新的設計語言。

梁佳：意大利的排骨面就8塊錢，很實惠。它日常就是服務附近居民和老街坊，靠口碑做生意。像這種在地小店，其實不需要過分設計，不然會打破老顧客對這里的熟悉感。

從字體設計上看，此行我更想挖掘店鋪的背后——為什么叫意大利、為什么招牌要用紅色、為什么菜單選用紅黃兩種極致的顏色進行視覺碰撞？只有了解這些，假設要翻新小店，才能更好地為店鋪匹配設計。

劉曉莉：街頭文字也屬于城市美學的一部分，有時也很野。梁佳你曾發起「字游行」字拍活動，在澳門、上海、廣州、深圳等地深入尋找城市中的文字素材。在你看來，街頭文字有何魅力？

梁佳：「不確定性」是街頭文字最大的魅力。我習慣每去一個城市都會先問當地朋友，哪一條街的商業氣氛少點，哪一條老街最值得逛逛。

讓我收獲最多驚喜是澳門的路環碼頭。我很記得路過一家店，它的招牌是用鐵皮做的，上面寫著「生記」兩個粗楷體的大字，搭配手寫的西文在旁，這種形式給我很大沖擊，我覺得是一個「黃金比例」的模版。

梁佳供圖

劉曉莉：野生設計其實也是一種在地屬性的直觀體現。在日新月異的深圳，野生的在地元素會不會就比較少？

孟申暉：深圳是一個沒有歷史包袱，只管往前加速跑的城市，像金融大廈、工業中心的建設，永遠都是追求經濟至上，效率第一。

不過，像南頭古城這類個別的、文化屬性強的場域，政府也會十分注重地保留下來。當設計介入這類在地場域，往往會以一種更先鋒、更開放、更包容的狀態進行，少了些歷史包袱，多了些膽大與肆意。

相對來看，這種引領的角色固然美好，但真正的「在地屬性」還是不夠明晰。人們過于追求大步向前，缺少了些回頭看，對于深圳在地文化的發掘還是相對表面。

反觀東莞，發展速度雖慢一些，但常來感受這座城市時，慢慢就會發現這里被民間保留的本土文化，以及一些承載著厚重歷史的在地場所，這也是跟深圳最不同的地方。

深圳南頭古城的街區氛圍，生活氣息依舊濃厚丨圖源：南頭古城公眾號

劉曉莉：「謝謝設計」駐地東莞發展創意設計、文創產業也有5年，你們在觀察城市、動手設計的過程中，最大感受是什么？

謝瑞康：我印象最深的是幫「黎姨雞蛋仔」做品牌設計，他們最初的需求完全超出了我們的預期——最開始，他們希望做ins風的設計，就是浴缸、泡泡球、火烈鳥這類元素。

進行多次交涉后，我們發現：本土老字號的主理人，在心理上或多或少會對自己的品牌文化不太自信，忽視了老字號長年積累的文化內涵，以及從品質、理念和消費者情感所帶來的品牌價值。

黎姨雞蛋仔丨圖源：謝謝設計

基于以上情況，我們首先幫黎姨雞蛋仔明確了視覺定位和總體策劃，在保留店鋪核心特質的前提下，溯源找回屬于80年代的字體、材質、排版樣式這些野生元素進行復刻，再利用專業的視覺比例融入設計中。

經過這次品牌設計的落地實踐，我意識到在東莞做文化設計這類帶有認知屬性的東西時，「文化自信」是制約品牌在城市傳播發展的關鍵因素，同時也影響團隊的溝通成本、設計的時間成本，以及輸出好東西的機率。

王瑤佳：現在政府和商家的想法越來越開放了，「開放」是指它可能原本是意大利糖水店或良記炒米粉，但他們想煥新成喜茶，想要很明顯看出這家店有改造過，想要很「潮流」的新形象。

但是在設計師的專業意見中，一家30年老字號小店的改造，是不是設計「收」一點，讓本身的特質顯現更重要？

孟申暉：淄博燒烤是很好的例子。它不是因為設計而火，而是通過別的方式：從年輕人大學生都去打卡、山東人熱情好客和地方物價便宜、政府自上而下的支持力度等方面入手。

這些方式一樣可以有效運作，讓一個場域活起來，也是一條煥新的選擇路線。如果希望把小店或是這種業態打造成一個標桿，把它變得繁榮，其實有很多路可以走，不一定非要通過設計將店鋪改頭換面才算煥新。

梁佳：我還看到另一種風氣：某些店火起來之后，其它店就會跟風，想要變成與其一樣的形象和風格。這是商家普遍的一種心態，導致現在很多設計都往那種所謂很火的店去看齊和復制。

謝瑞康：這讓我想起「虎頭局」，它的運營管理模式和產品的東西其實有很好的基礎，后來借著品牌設計和網紅產品的概念打入市場，好像前兩年都還挺火的，但也是突然說倒就倒了。

很多時候，你不能把設計在場景中當成一個主角，它只能在大部分時間為品牌發揮輔助、錦上添花的作用。歸根到底，品牌基礎性的東西肯定要先做好。

王瑤佳：小店凝聚著一幫老顧客的集體回憶。聽下來其實小店有時也不需要改，穩穩當當地守舊也挺好，但另一種情況就面臨不得不改。比如當你身處活化老城的「東莞記憶」項目中，你所在的騎樓老街要參考做成南頭古城，甚至，可能只是當地部門想開發更多文商旅資源，那么也會有一批老店可能面臨著街道改造帶來的煥新難題。

梁佳：這些老店是可以改的，只是要怎么改，改成什么程度，可以讓不同身份、多種角色的人一起參與進來，不完全把決定權壓在某一方身上，這樣的辦法是比較理想和見效的。

建筑師、空間設計師、插畫設計師、新媒體傳播、社區人員、街坊代表都參與進來，大家開個圓桌會議，先放開聊聊探討一輪。即使可能沒什么結果，但這也是能夠給設計師提供啟發的有效途徑。

謝瑞康：城市要發展，改也是大勢所趨。關鍵是設計改造這一環，我們的角色就是要多走0.5步，把自己變成品牌或商家，盡量站在頂層角度思考整個事件。

比如，整個改造項目要把比例先定好，創新的占4成，維持的占6成，在明確的方向下再探討改造的度要怎么把握，是否要保留什么東西，要不要以復刻為大主題，大家一起群策群力去解決。

孟申暉：其實小店也挺容易做出自己的特色，像此行我捕捉到店鋪的粉紅色的椅子、通用的不銹鋼餐具、裝菜的的大紅籮筐，小店完全可以從這里面抽離一個它的符號和IP出來。

最重要的是，設計師需要承擔起挖掘小店價值的責任，憑借著自身經驗，為小店梳理出一些有代表性的東西。

設計師除了要考慮到單個品牌或店鋪，可能還需要顧及同一個街區內「個性」和「共性」的問題。在品牌設計講究個性的同時，也要整體符合街區的視覺調性，否則體驗者感受不到這是一個統一的體系。

編后記：

藝術家喬治·布雷希特曾經說過，最重要的事情，正是那些發生在街道上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在東莞萬江，我們四處走街串巷，探索考察那些隱藏在社區附近的「野生設計」，筆者更多的感受是，在眾多形態的城市肌理中，認識到一種早就存在、但從未以另一種視角去審美的「新」物種。

以文字作為主要的表現形式，用普通廉價的材料和千人千色的書寫方式，野生設計匯聚了當地人民務實的生存智慧。

一些最基本卻又被我們忽視的設計邏輯，被巧妙地利用有限的材料和空間來服務日常生活，構成城市美學中一道「創造力十足」的風景。

我們也期待，往后可以在更多的城市更新項目中，看見作為延伸地域文脈的「在地小店」，把「野生設計」用作新的視覺觸點，在精致巧妙和簡單直觀之間產生出無限張力，與城市和人們產生更多奇妙的化學反應。

擁有「在地屬性」的野生設計

在你生活的城市中有怎樣的體現？

你希望它以哪種姿態融入小店煥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