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活得真實的人—紀念余國松老師

余國松老師去世已經好幾個月了。他去世的時候很多人寫了文章，那些名人大腕總是寫出了老師的許多好。有的洋洋灑灑寫了老師的書法是蘊含了錚錚鐵骨的士人之氣，有的則贊揚了老師所辦《雜文》之功勞，還有的人對于老師的傳統文化給予了高度肯定，總之都是好詞磊磊。人死為大，給一個已經去世的人一些溢美之辭大家都不會斤斤計較的，何況是給國松老師，一個在我心里，他是去除了虛偽擁有真實情感的人。這樣的人無論用怎樣的詞語去夸贊都是可以的，一個立得住根本心的人，擁有真感情的人，這些贊美的詞語不過就是錦上添花的綠葉而已，多一些也可以，少一些也無礙。

余老師去世的時候我是沒有寫文章的。那個時候我是湊不到跟前的，哪里輪得到我這個無名之輩，有的是名家大腕。若是我也不識趣的去寫一篇懷念老師的文章，或許就會有被人認為是想借著老師的去世來為自己添些名聲。

有這樣懷疑的存在并不是說不可以，當今天下，一個多少有些名聲的人死了或者發生了什么事情，總是被大家簇擁著裹挾著去達到他們想要的目的，死人或許會比活著的時候更有利用價值。

我就等著一切都靜下來，沒有幾個人記得老師的時候，悄悄的寫一篇文章，不是給別人看，記錄一下此時此刻我的心情。我寫的文章在今日里是沒有幾個人看的，也沒有幾個人可以看懂的。我既不像司馬遷一樣希望藏在深山以待萬年以后的人來看，也不像有些人希望靠文章來謀取名聲富貴，我就只為自己。我不是什么謙謙君子，更不是什么道德楷模，我就是一個小老百姓，過的就是普通的日子，求的就是自由自在。

名家大腕認識世界了解余老師比我深遠遼闊的多，他們拿得動那些高大的詞語，所以他們盡可以用發光發亮的詞語去描述老師，讓人們都見到余老師的優秀，可以把余老師塑造的金光閃閃。我是沒有能力用華麗語言來塑造閃閃發光的形象的，即使用盡力氣去堆砌一篇文章也根本不會起一點塑造的作用。文明我以為不僅僅只是外在的閃光，我看重的是有沒有一顆能夠發光的心。

我是誰我知道。或許現在叫一聲“老師”，都有許多人不允，感覺我這是在攀扯關系！

噫！

管他呢！我李多善還不是這樣愛攀扯的人，雖然我是微小的，但我也是“學道”的，沒有真情實感的人我還真看不上眼的。“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這是我的一個優點，可以不用隱瞞遮掩。學習的目的就是“揚善止惡”，如果我連這個優點都要躲躲藏藏，都要虛偽矯作，那真是不配寫這個文章了。

我以長者為師、智者為師、勇者為師……，所以見長者必以師禮尊之，見智者必以師禮敬之……，非我阿諛奉承，我好學不已而已。

在安徽我也認識幾個頗有名氣的名家，也有一些人去世了，但是我卻并不想去寫點什么來記錄，因為沒有和他們有什么感情。如果說逢場作戲，酒肉朋友也能有什么感情，那么這感情一定是廉價的。匆匆過客，哪里有什么值得記憶的呢，若是要真的寫出來，也必定會讓自己惡心讓他人惡心的。

但是余國松老師我卻是一定要寫的，無論他人怎么看我，是攀扯也好，是惺惺作態也好，我就是一定要寫的。寫的好也罷，寫的亂也罷，總之沒有什么可以阻擋我寫這篇文章，因為我覺得余老師是一個真實的人，是他教會了我怎么樣去做一個真實的人。我是發自內心把他當成老師的，能夠讓我真正發自內心稱之為老師的人，目前也就兩個，一個是唐啟鶴，一個就是余國松，僅此兩個而已。孔子說: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這兩個人在我心中都是既知故又知新的人，是真正可以為師的人。

記得有一次我到余老師家里和他聊天，聊到了李贄李漁和徐渭。這三兩個人在我看來都是神一樣的人物。李贄是寫《焚書》、《藏書》，《續焚書》、《續藏書》的人，他的思想直接影響了后來的黃宗羲、顧炎武，乃至后來的梁啟超等等，是一個在當時算得上離經叛道的瘋子！

李漁就也是歷史上少見的奇人，他的《閑情偶寄》是中國最早的系統的戲劇論著，同時這部書中又包含了種植、園林、飲食、養生等等，可謂百科全書。他寫的《笠翁對韻》直到現在還是初學傳統文化的入門書籍，當然還有他寫的《肉蒲團》。

徐渭就更是一個奇人，九次自殺不死，潑墨大寫意的創始人，青藤畫派創始人，文學家、戲劇家、軍事家、書畫家……，他對八大山人、石濤、吳昌碩、張大千都有影響。

這三個人在文學藝術上的巨大成就和他們的怪誕行為，讓我一直很是困惑不解。我就請教余老師說：這些個人是不是擺脫了中國傳統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的束縛，他們的成就是不是真的另立了山頭，他們是開宗立派了嗎？

余老師說：沒有，從根本上說他們都依然沒有跳出中國傳統文化的圈子，沒有擺脫儒家文化的影響，也可以說他們三個人都是受傳統文化或者是儒家文化影響至深的人，如果沒有這種至深的影響，他們是不可能有這樣的成就的，他們所有的行為和創作都是在繼承傳統文化，在發揚光大傳統文化。孔子說:無入而不自得！孟子也說:深造以道，欲其自得之。李贄李漁徐渭都是自得之人，也就是“有諸己”之人。什么叫自得，叫有諸己？比如說“仁”，如果你認為這個“仁”和自己毫不相干，那么這個“仁”就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就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有諸己就是把一樣東西(思想、理念)看成自己身體(內心)的組成部分，我欲仁，斯仁至矣。你要從內心認可接受這些美德本來就是在你內心里的，就是天生就有的，這樣的化成，就是與天地合一，就是率性為道，就是立身成人的自由之路。中國傳統文化中并不規定你成為什么樣的人，只是給你一顆人心，也就是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是非之心，辭讓之心。有了這顆心，無論你怎么自由成長，最終都是成長為自己，而不是模仿別人，不是依賴別人，每個人都能夠成為他自己，最終達到的就是“中和”，也就是天地位,萬物育，達到了各正性命，每個人都成為了他自己，每個物都成為了它們自己，這個狀態就是“中和”。今天我們理解“中和”，理解的有些狹窄。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是什么意思？就是說人的情感沒有發出來的那個狀態是“中”，就是包含全部，一個不少，喜怒哀樂都有，不是只有喜，也不是只有怒，是天生的全部都有的這個狀態才是“中”。

我問老師說：古人說“動心忍性”是說什么呢？

余老師說：今天的人們動不動就談“忍”，以為能夠控制駕馭喜怒哀樂才是理智的人，其實這個是偏激的片面的，一味的講“忍耐”很容易讓人失去人性而變成“機械化”冷血的“器物”。這個和古人說的“動心忍性”不是一回事，古代的“動心忍性”是“發乎情止乎禮”。不是叫人失去活潑潑的人性，失去了人性的人是不能稱之為人了的，至少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也就不可能有“中和”。所以孔子在整理《詩經》的時候把“關雎”作為第一首。

孔子說：仁智勇三者達德也。仁，就是愛人之心，是情感需求。智，就是知識智慧，是理性存在。勇，就是積極實踐的勇氣，是行為的必須。面對邪惡面對腐敗面對外敵侵犯，面對一切惡勢力，我們應該發怒，就像有一句歌詞唱的“黃河在咆哮”，如果我們整天說不要動怒，發怒的人不是理性的人，不是文明的人，那么這個社會會成什么樣子？人們是不是都畏畏縮縮，沒有精氣神，沒有骨氣？孔子說：“是可忍孰不可忍”。老祖宗給我們的這顆心，是一顆完整的心，是一個與天地并生，萬物一體的心，他們諄諄告誡我們的就是讓我們保護好這顆心，不要損害它，從來沒有讓你去把里面的“怒”給切割掉，把里面的“哀”給洗刷干凈，絕對不是讓你無原則的“忍辱偷生”。上天給你的全部都要存在，一點點都不能丟失。喜的時候就喜，怒的時候就怒，不是喜怒無常，喜怒無常就是“失心“，今天人們說的”失心瘋"。

今天人們丟失了一個雞知道找，可是丟失了心卻不知找？今天的很多人不會發怒了，不敢發怒了，甚至很多人連大笑也不敢不會了，虛偽到處都是,遮蓋住了人們的眼睛，迷住了人們的心靈。

我說：那么科學是什么？

我們說科學是第一生產力，科學精神是什么？就是求系統的真知識精神。要求真知識就要有真感情，要先做一個真正的人。什么是真正的人，就是擁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樂，就是在接人待物之中，對待每個人每件事都是真情流露，都是本真生命的表現，沒有矯揉造作，沒有虛偽遮蓋，如果沒有這個真實，是不可能有真正求真知識的科學精神存在的。今天說經濟的說政治的人很多，可是普及科學知識的有多少？沒有科學知識的普及，怎么會有創新創造？科學精神就是實事求是，就是求人本來是什么，物本來是什么？

說一千道一萬，科學的精神第一步是要做真實的人，這個是根本。要做真實的人就要有喜怒哀樂。所以無論是李贄李漁和徐渭，他們都是真實的人，他們的行為就是他們本真生命的表現，沒有絲毫的遮蓋掩飾，也正是因為他們擁有真實的情感，才有他們的成就。這里面的道理一時半會也說不清，以后慢慢講。

在老師去世的幾個月前我問老師：人活著有什么意義？

余老師說：我們總是說人生的意義是什么？要弄懂人生的意義是什么，先要知道人生是什么？很多人會說，人生，人生，顧名思義就是人活著，活著就是人生。這個當然沒有錯。什么是活著呢？有生命力就是活著，這個問題也很簡單。生命力是什么東西？生命力就是生命力嗎？就像1+1=2一樣，老百姓怎么知道證明它為什么存在呢，那是大數學家的事情。老百姓只要知其然就可以了，所以然的事是研究家的事情。有人這樣想了，卻不能被旁人說出來。孔子說了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有多少罵他？罵他的人從來也是不想一想，為什么孔子要這樣說，這樣說的有沒有道理？反正聽著不舒服就是要罵，就是要反對，就是要打倒。不敢直面自己自身存在的問題，不能實事求是。不去深度思考，不去求一個明白，沒有科學的精神，反而對于說真話的人怒目以對，于是只有虛偽存在，而沒有真正的生活，所謂的什么是人生，所謂的活著也就是僅僅的活著罷了。
人生是什么？是人心和外物調和而成的生活。所以活著就是人生的真正含義是:帶著一顆心去感知認識體驗世界萬物。你覺得自己有帶著一顆心去生活的嗎？心是什么？心是七情六欲，是產生感情和生出理性的源泉，沒有這顆心，世界對于你來說還有什么意義？死人是什么？是一個軀殼停止了跳動的心。沒有心，你就是一個行尸走肉，就是一個被外物牽引誘惑不知道目的不知道方向到處狂奔亂撞的僵尸。自得其樂，得什么？求其放心而已，得一個本來心。
有多少人能夠認真的問自己，活著是干什么？活著本質上就是進行生命情感的體驗。喜也好，怒也罷，瘋狂也好，隱藏也行，這些都是你生命情感的真實而發就行，沒有外物可以引誘你，沒有旁人可以脅迫你，沒有任何壓力可以屈服你，因為你的所有行為都是來自于你的真實生命情感，這個就叫著“發而皆中節”，這個也就是“和”。不從心中發真實情感的所有行為都是虛偽，只能產生惡的結果。
不要只顧著去追逐外界的花花綠綠，不要被一些無謂來擾亂你的心智。學不了慧能的心無塵埃，就學神秀的時時拂掃。不要一上來就想像慧能一樣達到大徹大悟，多少人是要一步步積累實踐才能永葆一顆初心，才能不會忘記這顆初心。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學習的目的首先是求放心。

聽完余老師的話我點點頭，我豁然開朗了，小時候父母教我們學習會說:要收收心了呀，不要總是跑到外邊玩！

是呀，有了這顆心，才能思考，才能真正懂得什么是人生，什么是活著，才能有真實的生命情感體驗。有了真實生命情感的體驗，這個人生才有意義，才有價值！

在和余老師交往的幾年中，每一次和余老師聊天都能收獲很多，老師的去世讓我在這個世上少了一個可以談天說地的人，少了一個可以幫我吹走心中灰塵的人。我多想老師能夠再一次給我說一說這人生，談一談這世界。余國松老師在我的心里不是什么書法家、文學家，他就是一個活得真實的人。

我想這樣一個活得真實的老人。

(李多善隨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