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世紀中國歐洲兩支最強軍隊：兵源相似戰術相似，工資都差不多

在16世紀中后期，東亞的“戚家軍”與西歐的瑞士傭兵被認為是本地區最優秀的軍隊，他們的起源，雇傭，戰術革新等相似之處多得讓人吃驚。

首先讓人吃驚的是，瑞士傭兵和“浙兵”的生長土壤環境驚人相似：

根據明代的記載，在16世紀后半期揚名東亞的“浙兵”（明代人這么稱呼）的兵源地以義烏和處州（麗水）的礦徒為主。而明代的處州礦業甚至比義烏更有名。戚繼光在兵書中更認為處州兵更勝于義烏兵。

大體而言，在1577年之前，戚繼光征募的士兵以來自浙江處州（麗水）為主，而在1577年后，則主要來自浙江義烏。

戚家軍的主要兵源地

無論是義烏還是處州（麗水），都屬于當時浙江較貧困的山區，都以礦業為主。

為了生計，礦徒們可以自行組成人數數千的武裝集團，跨州連府的到外地占山采礦，而與土著勢力之間的爭斗也常常曠日持久。礦徒們既狂野又有紀律和組織，這與那些一生一世都未離開田間地頭的農夫相比，無疑是非常理想的兵源。

瑞士傭兵的起源地

而歐洲中部的瑞士人，之所以能成為15-17世紀全歐洲公認最優秀的雇傭兵，地理和民情因素與“浙兵”可謂異曲同工。

14世紀的瑞士“老三州”，即烏里，翁特瓦爾登，施維茨，同樣屬于歐洲的貧困山區，連綿的高山將瑞士人分為幾個相對孤立的谷地聚落。為了爭奪在為數不多的田地和牧場，瑞士山民們習慣于互相爭斗和搶掠。生活在山區的年輕的牧人們在集體打獵中學會了如何使用武器，在偷竊家畜的行動中、在牧場的沖突中、在與好友共同追殺仇敵的過程中學會了基本的戰斗策略。

而面臨外來入侵時，這些山民則團結起來，將伐木斧綁上木棍來對付強大的騎兵。在16世紀初期，他們是唯二能打敗騎士的步兵（另一支是英國長弓手）

正好缺乏合格步兵的法國人發現了瑞士人的優點，于是和瑞士達成了長期雇傭傭兵的協議，從此瑞士傭兵開始在歐洲各地的戰爭中亮相。

國內研究中世紀軍事問題的許二斌博士（廈門大學歷史系教授），在《轉型時期歐洲的海外從軍現象》一文中指出，當時歐洲如瑞士，蘇格蘭等著名的雇傭兵輸出地，都具有幾個顯著的共通特征：

這些國家和地區一般都地形崎嶇不平，自然條件比較惡劣，與外界交通不夠便利。當地的農業和工商業都不夠發達不能夠養活多余人口。以及此地人民普遍具有吃苦耐勞和 剛毅頑強等適宜從軍的稟賦等等。

當我們把明代義烏和麗水等地的地理民情，與以上說的這些特點相比較后，就會發現“戚家軍”的崛起，絕不是偶然現象。

有何創新？

眾所周知，戚繼光的軍隊組織和中世紀時期不同，不推崇個人武勇，更講求戰場紀律。

如唐代軍功最高的是“跳蕩之功”，跳蕩是什么意思呢？

“臨陣對寇，矢石未交，先鋒挺入，陷堅突眾，賊徒因而破敗者，為跳蕩”。雖然中國沒有騎士階層，但像騎士那樣勇往無前的沖陣，同樣也是唐朝軍隊最為推崇的。比如開元年間的劉客奴，單騎沖陣，擊殺了室韋族首領，從白身升為將軍的故事成為大唐軍人的偶像。

但到了16世紀中期的戚家軍時代呢? “.....堂堂之陣千百人列隊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叢槍戳來，叢槍戳去，亂刀砍來，亂殺還他，只是一齊擁進，轉手皆難，焉能容得左右動跳?”

明朝同時期的軍隊另當別論，但個人英雄主義在戚繼光這里是不被推崇的。

而在15世紀全歐洲聞名的“瑞士方陣”同樣強調戰場紀律。

這個時代瑞士人使用的主要武器是瑞士長矛，總長在12-15英尺，即（3.6-4.5米），單人很難揮舞，主要使用方法是結陣時一頭放在地上，或者放在同伴的肩頭。無論是進攻還是防守，和明代浙兵一樣強調集團行動。（多說一句：目前出土的秦俑步兵長矛長度一般認為在3-4米，沒那么長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戰國時期的騎兵不像中世紀歐洲那樣裝備長槍）

坦白的說，歷史上治軍嚴格的實例很多，但很多時候講求的是平時的軍紀軍風，在15世紀開始，對“戰場紀律”抓這么緊，對單個士兵在戰場上的站位有嚴格要求。這可以說是到15-16世紀才開始的。

而且，無論是戚家軍還是瑞士傭兵，其武器和戰術都是不斷變化的。

以戚家軍為例，歷史上至少分為三個階段：

1.0時代：

在沿海抗倭時期（1559年--1564年），面對個人武力卓絕的倭寇，戚家軍以講求班組戰術的“鴛鴦陣”聞名。

浙兵是明代最擅長使用火槍的部隊

2.0時代：

戚繼光調任北方的薊鎮總兵時期（1567-1582年），對手變成沖擊力強大的蒙古騎兵，浙兵（明朝人這么叫）戰術也隨之升級，轉以大車為移動防御陣地的鳥銃手，殺手隊（刀盾），騎兵協同作戰的體系。

3.0時代：

戚繼光死后，浙兵并未停止進化，在萬歷援朝戰爭時期（1592-1598年），針對朝鮮半島交通不便不適合大車，日軍又缺乏沖擊騎兵的形勢，浙兵以殺手隊，鳥銃手，炮手相互配合的“三手戰術”聞名半島，戰爭后期朝鮮君臣甚至留用浙兵教官，以《紀效新書》為藍本重新改造過去的蒙古化戰法。

總的來說，戚家軍和瑞士兵都是16世紀軍事革命的標桿，這個時代的火器威力還不足以完全取代冷兵器，只有學會創意性的組織火槍和冷兵器結合使用才能取勝，戚家軍和瑞士傭兵都是16世紀這方面的佼佼者。

而著名的瑞士傭兵同樣如此，從15-19世紀他們從未停止前進：

早期瑞士軍隊紀律性尚且不夠強化，對戰利品的哄搶十分嚴重，但隨著瑞士傭兵在歐洲市場上打出名聲，瑞士傭兵逐漸開始注重“品牌”。

比如施瓦本戰役中，馬克西米連下令，凡是愿意做俘虜的瑞士士兵可以獲得100個硬幣，卻發現無人愿意因錢做俘虜。正如他們將被俘認同為至上的恥辱，瑞士人自 己也從不留俘虜，而是在戰場上毫不留情地屠殺敵人。在旗幟和鼓點的指揮下，步調一致的瑞士傭兵列陣前進，敵人往往望風披靡。

而在1515年馬里尼亞諾戰役中，敵人看穿了瑞士長矛陣的弱點，利用地形障礙和騎兵的攻擊來阻斷瑞士步兵方陣的移動， 然后用遠距離發射的火炮擊敗了瑞士長矛陣。

無法移動的長矛陣會被火炮摧毀

瑞士傭兵的榮譽并未因為這次失敗而喪失，瑞士人敏感的發現隨著火器時代的來臨，冷兵器集體突擊已經要過時了。于是瑞士人開始轉變思路，放棄了冷兵器突擊的傳統戰術，而轉而利用長矛陣為本方的火炮和火繩槍打掩護。

1544年，革新戰法了的瑞士傭軍在賽來索里戰役重新取得了勝利。證明瑞士傭兵仍然是那個時代最好的歐洲步兵。

長矛加火槍是16世紀歐洲的主流戰法

瑞士人也不是一直使用長矛，一開始他們是以瑞士戟為主，在后期他們則有火槍手和擲彈兵。一直到1812年拿破侖入侵俄國，大軍中仍然有數千名瑞士傭兵參戰。

到七年戰爭時期(1756-1763)，普魯士一方觀戰的指揮官曾看著對面的法國敵人，不耐煩地問副官：“那些紅色的墻是什么，為什么我的騎兵們無法沖出重圍?”副官回答道：“長官，他們是瑞士人。"

最好的步兵配得上最高的薪餉

瑞士傭兵一度擁有歐洲軍人中最高的工資水平。

16 世紀上半葉，一個德意志長矛兵每月標準的薪水是 4 基爾德。這比瑞士雇傭兵的標準薪水低 0.5 個基爾德，而1515 年的時候，德意志城市里面磚瓦匠、石匠等技術工人每月只能掙到 2.5 基爾德，而那些非技術勞工的月薪僅為 1.6 基爾德。

也就是說，當時的瑞士傭兵工資約為體力勞動者的三倍。

而反觀明代，一開始的衛所兵拿工資都是直接發糧食，“月糧”（基本工資）是0.5石-1石，如果需要出戰則可以領“行糧”（作戰津貼），每月一般在0.3-0.5石。加起來后，理想狀態下一名參戰的衛所兵可以每月拿到0.8石到1.5石糧食作為報酬。

而戚繼光雇傭的浙兵屬于募兵，要直接給銀子，但一開始也不高，戚繼光在南方抗倭時期時的募兵開支是“每兵日給口糧三分三厘，行糧一分二厘”。合起來每天是4.5分銀子，一個月就是1.35兩白銀。

這工資高嗎？

萬歷年間，在縣衙門里服務的差役們，收入是“至薄者每日銀二分 ,厚者三分四分”。對于參加募兵的浙江山民來說，每月僅工資加津貼的收入都可以超過一般的公差，而斬殺倭寇更可以得到每首30兩的巨款（相當于項目組獎金）， 無疑是遠遠高于一般人的。

而這還不算完。萬歷后期，由于日本侵略朝鮮，大明派兵援助，動用了浙兵，這批浙兵由于遠赴異國，朝廷開出的薪餉比北方邊軍更高，1600年（萬歷二十八年），有人上疏，建議撤回駐扎在朝鮮的部分明軍，原因是“戍兵一萬六千，歲該餉四十八萬余兩” 。即每兵一年就需餉銀三十兩。

按照明代中后期一兩銀子換800銅錢，每石米價500文銅錢的物價，1600年在朝鮮的浙兵軍餉相當于每年48石糧食，比明初的衛所兵收入高出了三到四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