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遷把霸王都請來了，徐州還坐得住嗎

因天賜流量而翻紅的何潤東，近日以早年電視劇《楚漢傳奇》中的霸王項羽形象亮相“蘇超”宿遷隊主場，為宿遷助威。

4月18日，何潤東亮相宿遷 圖據視覺中國

宿遷，秦朝時名“下相”，是項羽的出生地。

而宿遷離霸王的一生之敵劉邦的家鄉徐州豐縣，直線距離僅170公里。秦時項羽和劉邦同屬泗水郡，是一個郡的同鄉。如今，要求徐州在5月9日對戰宿遷時請出劉邦（陳道明曾飾演）的呼聲日益走高。

不僅如此，劉、項兩家的骨干除了陳平、彭越等個別人之外，如蕭何、樊噲、范增、韓信等幾乎全部來自于這一帶。反秦滅秦、興楚建漢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為什么僅僅這一小片地域出產的人物就足矣，而國內其他地方似乎完全沒有參與感？

因為這一片曾是楚國地盤，項羽、劉邦都是楚人。“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基本符合實情：陳勝吳廣是張楚，霸王項羽是西楚，而劉邦則是披著漢朝外套的秦楚。

壹

后人對楚國疆域的印象，無疑是如今的湖南湖北。但其實在戰國中后期，楚國吞并東部其他諸侯如越國之后，東部疆域的北界已經直達如今的山東南部。如今的沛縣和宿遷，都在楚國境內。統一六國后，兩地同屬秦泗水郡。

秦滅六國，史籍記載極為簡略，似乎風掃落葉一般就完了。

但其實在長平之戰后，唯一還能跟秦對抗的，只有楚；能夠領頭合縱抗秦的，只有楚；被滅過程中讓秦軍吃了大虧的，也只有楚——秦王嬴政不信老將王翦說的滅楚必須用六十萬秦軍，非要用二十萬，丟盔棄甲之后最終還是王翦說多少、就是多少。

雖然楚最終還是被滅于秦，但潛伏的抗力始終存在。秦二世一繼位，陳勝吳廣就在如今安徽宿州的大澤鄉揭竿而起，高呼“大楚興，陳勝王”，并很快在陳縣建國“張楚”——張大楚國之意。

陳勝出生地陳郡陽城縣、吳廣出生地陳郡陽夏縣，都是原來的楚國領土。陳勝稱王的所在地“陳”，更是楚國后期的舊都郢陳。大澤鄉當時所在的蘄縣不僅是楚國舊土，更是楚國最后一戰、項羽祖父項燕殉國之地。身在舊國之地、同行的戍卒幾百人又有相當部分是附近的舊楚故民，反秦復國的第一聲吶喊由楚人發出，實在理所當然。

安徽宿州，大澤鄉鎮涉故臺遺跡 圖據視覺中國

雖然陳勝吳廣不久后兵敗身死，但因為有了“張楚”兩個字，普通的一場戍卒兵變就變成了正義楚國對抗暴虐秦國的復國之戰，從而天下響應人心同歸，秦帝國垮臺指日可待。

歷史學家田余慶指出，“張楚所具有的號召力量，其他關東五國都無法比擬。”張楚，其實就是戰國末年楚為縱長、合縱攻秦的重演。

而最先響應陳勝吳廣、起兵反秦的，就有正宗楚人：項梁和侄子項羽。

貳

六國中，最讓秦始皇放心不下的是齊楚兩國：齊國有最強的文士、楚國有最悍的兵將。所以統一之后，他把六國的貴族豪富都遷到咸陽就近看管，而齊楚尤多。項梁一族因為已經不算楚國的核心圈層了，所以才得以留在下相、并未西遷。

宿遷市項王故里景區，霸王鼎 圖據視覺中國

但項梁因為殺人結仇，在下相也待不下去，他帶著項羽搬到東南方的會稽郡吳縣（今蘇州）。這里是吳越故地，民風強悍，逞勇好斗。陳勝起事后，項梁也在吳縣起兵反秦。他在會稽各縣動員征兵，挑選出八千精銳。這支八千人的軍隊，即是項氏嫡系武力和項羽稱霸的核心力量。因為都是江東子弟，所以史稱為江東子弟兵——而他們都是楚人。

項梁并沒有馬上西進擊秦，而是北上渡過長江，于下相停留整編后，駐軍于相隔不遠的下邳（今江蘇邳州）。不但八千人擴展到六七萬人，以項伯為首的族人還有謀士范增、淮陰韓信、淮南英布和鐘離昧、蒲將軍等謀臣猛將，都是在此時加入項氏集團的——這些也都是楚人。

得到陳勝已死的消息，項梁在薛縣“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正是在此時，謀士范增不但引用了楚國南公“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先知式預言，更說服項梁復立楚懷王之孫羋心為懷王，在正宗楚王的旗幟下名正言順地反秦。

安徽和縣霸王祠題詞

因此雖然張楚被滅，但楚國的旗幟反而更鮮明。

項梁攻秦時先勝后驕、兵敗身死，他的部下全歸了項羽。懷王極力拉攏勢單力薄的劉邦，以壓制項羽。懷王與眾將盟約：先入關中滅秦者為王。但他卻把項羽派去巨鹿跟秦軍主力硬碰硬，而把劉邦派去一路西進直指關中，意圖偏袒得簡直不要太明顯。

只是項羽的勇悍遠遠超出了懷王的估計。他破釜沉舟，巨鹿之戰中一戰盡破秦軍主力，其余的趙魏燕齊等名義上已經復國的諸侯無不懾服。只是這時劉邦已在張良指導下勢如破竹、直入咸陽，完成滅秦大業。劉邦生長于楚地、正式身份是懷王政權下的楚碭郡長，蕭何、曹參、樊噲、夏侯嬰等左膀右臂也都是楚人，“亡秦必楚”板上釘釘塵埃落定。

之后的鴻門宴上，劉邦死里逃生。由于關中殘破、部下包括項羽本人在內又思歸，所以項羽愉快地回到了故鄉，以彭城（江蘇徐州）為都城建立霸業，自號“西楚霸王”。

徐州戲馬臺的“西楚霸王項羽”塑像 圖據視覺中國

“西楚”一詞，并不見于項羽之前的文獻記載。司馬遷雖在《貨殖列傳》中有西楚、東楚、南楚的地域分界，但更像是從“西楚”一詞誕生后才推衍出來的，并非當時的既有概念。史家推測，“西楚”來自于項羽都城的位置。因為秦都關中、六國在東，秦對六國常稱“關東”（函谷關以東）或“山東”（崤山以東）。如今項羽橫掃天下、分封諸侯、成就霸業，定都于東方的彭城。若秦始皇面東而稱帝，項羽如今則是西向而稱霸，所以稱“西楚”。

只是項羽萬萬想不到，從公元前206年稱霸到前202年自刎，劉邦從聽話到反叛到讓他聽四面楚歌，只用了四年。

叁

公元前256年，劉邦生于楚沛縣豐邑中陽里，生在如今的豐縣而長在如今的沛縣。他本名劉季，就是“劉老三”之意，稱帝后才改名為劉邦。

劉邦比秦始皇嬴政小三歲，比項羽大二十四歲。他先在楚考烈王治下長到十八歲，再在楚幽王治下長到二十八歲，一直到三十二歲時末代楚王負芻被滅。享年六十一歲的劉邦，一生最長的時段都是楚人。

《楚漢傳奇》中陳道明飾演的劉邦

秦統一六國后，劉邦從流氓無賴搖身一變為泗水亭長。此時韓國貴族后裔張良也因為博浪沙鐵椎刺秦無果，為逃避追捕而東遷到下邳隱居。楚地天高皇帝遠、反秦人士藏龍臥虎，是逃亡的好去處。張良正是在下邳的沂水橋頭遇見黃石公，因虛懷若谷而被授以兵法；也是因為來到楚地而如《史記》中記載“與項伯有舊”，從而在鴻門宴時救了劉邦一命。

劉邦本來因酒后私放戍徒而流亡芒碭山，但陳勝反秦后，沛縣的蕭何、曹參、樊噲、夏侯嬰、王陵、任敖等人以劉邦為首起事，建立楚制的沛縣政權，這群人組成的豐沛集團也成了劉邦的嫡系。

入關滅秦之后，劉邦雖然被敵視他的項羽發配去了巴蜀，但張良通過游說項伯，說服項羽把漢中之地也劃給了劉邦，因此劉邦稱為漢王。公元前206年，這一年被封王的劉邦也在這一年暗度陳倉反攻項羽，接下來就是彭城之戰、滎陽之戰、鴻溝為界、十面埋伏等一系列名場面，最終漢興楚亡。

1994年電影《西楚霸王》劇照，呂良偉飾演的霸王項羽

如果說劉邦、項羽滅秦是典型的楚人反殺，那身為楚人的劉邦，擊敗項羽的過程卻像是秦人再來一遍統一——劉邦的大后方跟秦一樣是巴蜀，糧食供應源源不絕；漢軍中除了楚人還有關中的秦軍，而項羽的子弟兵打一次少一次；而且劉邦并非單一對項羽作戰，韓信同時還在為他平定代、趙、燕、齊，一如王翦蒙恬當年橫掃六國。

楚漢之爭的勝負，關系到歷史至關重要的走向：究竟是繼楚的霸業還是承秦的帝業。項羽以楚舊制為核心，而劉邦不僅直接沿襲秦的律令行政諸多制度，在定都長安回歸關中之后更采用秦的三公九卿制而非楚國官制。劉邦和他的核心雖然是楚人，但據秦之地、用秦之人、承秦之制才是他戰勝項羽的根本原因。跟陳勝張楚、項羽西楚相比，劉邦的核心其實是“秦楚”，雖然核心的外面是名為“漢”的一套新裝束。

后世看來，始皇統一只是暫時的統一，以楚地楚人為首的六國殘余勢力余溫尚存，是以始皇一死便藉陳勝起義而紛紛復起，終由項羽、劉邦完成滅秦大業。但秦的外殼雖然亡了，秦的內核和大部分遺產卻由劉邦繼承了下來，而且又經過幾年楚漢戰爭的廝殺消耗，六國舊勢力也基本消耗殆盡，再也無法給接下來的漢朝造成威脅。

2011年電視劇《大風歌》劇照，呂良偉又飾演漢高祖劉邦 圖據視覺中國

田余慶在經典的《說張楚》一文中點明：“秦楚之際風云詭譎，事態紛紜，他昭示于后人的歷史結論，一是非張楚不能滅秦，二是非承秦不能立漢。”

項羽和劉邦出生地如此接近，或者不無偶然；但同在楚地同為楚人、以致最終聯手滅秦，卻是大概率的必然。

反秦最烈的楚，跟被自己所滅的秦一樣，最終都成了新生漢朝的鋪路石。項羽和劉邦這一對楚人同鄉，以最激烈的對抗共同造就了最和諧的大一統漢朝，然后才有了漢族、漢語、漢字和漢人。

文/啟凌 編輯 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