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侯簡牘的價值，為什么遠高于他墓中的巨量黃金

提起漢代海昏侯墓，大多數人首先想到的是“多金”，那里出土的金器總重量約115公斤，是迄今中國漢墓考古發現金器數量最多的一次，然而，“海昏簡牘的文化價值、學術價值，其實遠遠高于那些黃金……這批簡牘的版本非常權威，保留了經書更原始的面貌，直接反映一個時代的學術思想與知識體系，可以說，這是一座文化寶庫。”

結合海昏侯墓出土簡牘的首次大規模集中展示——“書香海昏——漢代海昏侯國簡牘文化展”，南昌漢代海昏侯國遺址管理局局長、遺址博物館館長彭印?近日接受了《澎湃新聞｜古代藝術》的獨家專訪。

海昏侯《論語》

海昏侯墓出土的金器

這批簡牘的主人，是被史書貼上“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標簽的“漢廢帝”——海昏侯劉賀。兩千年來，人們習慣了從《漢書》的寥寥數筆中認識他，然而，當這些沉睡了兩千年的竹木片被重新喚醒，一個截然不同的劉賀從字里行間“站”了起來。

“這次展覽，可以說見證的是劉賀的書房與漢代王侯的教育體系。”彭印?對澎湃新聞表示，要讀懂劉賀，要將他放回漢帝國王侯教育的宏大體系中。漢武帝“罷黜百家，表彰六經”之后，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皇室教育規范，劉賀地位遠高于一般宗室，因此得以享受當時最頂級的教育資源。他的老師王式是《魯詩》的權威傳人，教授《論語》的王吉，更是《齊論語》的代表學者。

墓中出土的五千多枚簡牘，正是這段教育經歷的最好物證。《詩經》《禮記》《春秋》《論語》《孝經》……儒家經典一應俱全，抄寫規范、書法工整，版本之權威、保存之完好，遠超此前出土的同類漢簡。其中，失傳1800多年的齊《論語·智道》篇赫然在目；《詩經》總目錄完整清晰，就連《易》占中的陰陽爻寫法、六十四卦分篇結構，都刷新了學術界的認知。

齊《論語·智道》

這些簡牘告訴世人的，遠不止劉賀受過良好教育這一事實，更展示了一位有血有肉的漢代儒生：他會深夜讀《論語》，他會寫下孔子“吾有知乎哉？無知也”的感嘆；他會研究養生方技，還會在讀書讀累的時候，鋪開六博棋盤，研究那早已失傳的行棋口訣。

展出現場

對話｜海昏侯遺址博物館館長彭印?

澎湃新聞：海昏侯墓簡牘是 2015年開始發現的，這次迎來首次大規模集中展出，其實去年公布海昏侯詩經簡是秦漢全本《詩經》就引發了巨大影響，這個展覽籌備了多久？是因為這次在全民閱讀讀書節嗎？

彭印?：這個展覽是根據海昏侯出土竹簡的保護、修復與研究進展來推進的。我們一直想做這樣一個展覽，現在能辦，主要是竹簡保護修復的各項工序都已完成，條件成熟了。到現在這個節點，交付的簡牘已經能支撐起整個展覽的體系，足夠全面、系統且真實地呈現相關內容。其實在規劃海昏侯國遺址博物館的時候，我們就已經開始策劃這個展覽了，正好這個時候工作推進到了成熟階段，和第五屆全民閱讀大會這樣的重要文化活動契合上了，算是一種巧合。這次展覽分為“簡出海昏”“侯家典籍”到“漢隸墨趣”三個單元，主要是想以劉賀墓出土的簡牘為視角，全面、系統地展示西漢時期的簡牘文化。

展出現場

澎湃新聞：其實公眾對秦漢全本《詩經》以及齊《論語》關注度很高，這次展覽里除了《詩經》目錄，我看到也展出了一些內容。

彭印?：劉賀墓出土的這些竹簡，是目前我們能看到的西漢時期書寫最工整、版本最權威的典籍。尤其是經書部分，大多是他當昌邑王時期用于學習的文本，應該是當時漢政府頒發下來的官學文本，抄寫規范、書法漂亮，內容也沒有抄寫錯誤，非常難得。比如，這批漢簡和西漢時期阜陽簡就有明顯區別。阜陽簡的墓主人也是列侯，但那些簡抄寫錯漏較多，不規范，字有大有小，疏密不一。

澎湃新聞：書香傳家，這批竹簡有可能是家族相傳嗎？

彭印?：應該是的，這些竹簡很可能是劉賀甚至他的父親老昌邑王用過的，經書部分肯定是先輩流傳下來的遺物。

劉賀墓之所以能出土這么多優質的竹簡，其實和他的特殊身份有很大關系。他被廢除帝位之后，家產并沒有被沒收，實際上就是把整個昌邑王府的藏品都留給了劉賀。劉賀去世之后，這些器物是皇太后特賜給他個人的，不能向下傳承，所以大量物品只能陪葬，不能傳給后人，包括大量黃金、十幾噸五銖錢，也只能隨葬。也正是這個特例，給我們當代留下了一批極其珍貴、極為豐厚的文化遺產，尤其是這批竹簡，都是當年西漢王侯教育所用的經書原本。

澎湃新聞：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批簡牘的文化價值、學術價值，遠遠高于那些黃金。

彭印?：是啊，因為這是一座文化寶庫。

彭印?：這批簡牘之所以價值重大，首先是版本非常權威。其次，劉賀去世后不久，漢宣帝甘露三年，也就是公元前 51 年，朝廷主持了一場學術會議，商定五經定本。當時經學傳播十分混亂，每一部經書都有好幾個版本，由不同學派封閉傳承。像我們剛才談到的《論語》《詩經》，都有三四家傳本，《漢書·藝文志》里也有記載，就連《孝經》也有復雜的傳承體系，這會造成思想混亂，不利于國家治理。所以漢宣帝時期開始著手整理規范。經過三次官方整理，才有了我們今天看到的五經。而海昏侯墓出土的經書，正好在這三次整理之前，保留了經書更原始的面貌，因此顯得格外珍貴。之后經過三次國家層面的經書整合運動，都是以國家意志統一版本、確定官定文本。

澎湃新聞：所以海昏侯簡牘中的《詩經》去年公布后，不僅學界高度關注，普通公眾也很關心，畢竟大家從小就讀《論語》《詩經》。

海昏侯《詩經》簡

彭印?：可以說每一種經書版本都非常珍貴。比如《詩經》，同樣價值極高，它和《論語》不同，《論語》大家關注的是《智道篇》，而《詩經》是完整版本，我們現在能看到清晰完整的總目錄，風、雅、頌板塊齊全，有完整的目錄體系，全書 305 篇，章節、句數都能對應得上。我們現在只能看到《毛詩》，但在劉賀的時代，《詩經》有三個傳承體系，他墓中的這一套，應該是魯詩體系，當然，目前還不能完全定論，但至少是當時極具代表性的文本。現在我們能見到的魯詩，只能靠漢代熹平石經的殘片拼湊，齊詩、韓詩更是沒有完整實物留存。劉賀所處的時代，經書還沒有經過國家統一整理，當時流傳著多個版本，劉賀墓中的典籍只是其中一種。

澎湃新聞：去年也有很多關于 “秦漢全本《詩經》” 的討論，目前整理恢復的情況怎么樣？

彭印?：目前修復出來的目錄是完整的，尤其是《頌》的部分目錄完整，其他《風》《大雅》《小雅》的部分也找到了一些殘片，整體還在修復中。荊州文保團隊就在海昏侯博物館現場開展修復工作，預計今年年底能完成，但這只能是預估進度，要根據竹簡干燥、脫水的實際情況推進。

澎湃新聞：這次遴選展出的一百多件簡牘，標準是什么？

彭印?：每一件展品都建立在科學保護的基礎上，絕對不能為了展覽而犧牲文物保護。這次遴選了一百多件簡牘，第一，必須完成全部保護流程，保護狀態達標；第二，要適合展示，必須字跡清晰可見；第三，符合展覽體系，能充分體現展覽的敘事與豐富性，木牘、竹簡都要有涵蓋，經書、醫書等各個類別也要兼顧。

澎湃新聞：《詩經》等簡牘今年年底全部修復完成后，以后有沒有可能單獨舉辦全本《詩經》展或者齊《論語》專題展？

彭印?：這要根據修復、拼對完成后的實際情況來定，目前都還是推測。等全部整理完成后，只要有必要，完全可以舉辦。《論語》簡牘整體保存狀況較好，但應該不是完整全本，我印象中缺少一些篇章，且目前沒有發現《論語》的目錄簡，《禮記》《春秋》也沒有發現目錄簡。而《詩經》、醫書、方術類簡牘都有目錄簡，后續清洗、紅外掃描或許會有新發現，現在還不能下結論。

澎湃新聞：隨著研究深入，你認為這批簡牘最核心的價值在哪里？

彭印?：目前出土的五千多支簡牘，內容體量宏大，大多數典籍后世都有傳本，承載著歷代文化傳承。它的核心價值在于，可以和后世流傳的版本相互對照校對，看清后世是如何統一、修改、刪減、增補經文的，這直接反映了一個時代的學術思想與知識體系。

澎湃新聞：你長期從事海昏侯相關工作，如何理解劉賀所受到的教育與讀書體系？

彭印?：展覽第二單元 “侯家典籍”，核心就是展現王侯教育。漢武帝之后 “罷黜百家，表彰六經”，確立以經治國的理念，為此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教育體系。兒童先入小學，之后必修《論語》《孝經》，十五歲學習經學。普通官學太學生一般學完一經即可入仕，但王侯條件優越，能學習更多典籍。從出土簡牘來看，劉賀學習了《禮》《孝經》《詩經》《春秋》等經學內容，他墓中的《易》不屬于經學，而是方術類典籍，這套《易》價值極高：一是用一長橫表陽爻、兩短橫表陰爻的寫法，是目前所見最早的；二是六十四卦分上經三十卦、下經三十四卦的結構，在這里已經定型。此外還有一千多支的六博簡，是六博行棋的棋譜，這類內容已經失傳，是首次發現，價值重大。六博從春秋戰國開始流行，是雅俗共賞的娛樂活動，百姓與貴族都參與。

展出現場

澎湃新聞：這樣看，劉賀是一個非常生活化的人，你如何通過這批簡牘解讀劉賀這樣一個人？

彭印?：所以解讀劉賀，要放在漢帝國王侯教育體系中，漢政府對皇室核心成員有一套嚴格、成體系的教育規范與思想。劉賀與漢昭帝、漢宣帝都在五服之內，血緣親近，地位遠高于長沙王等宗室，因此能獲得最頂級的教育資源。當年考古發掘時，我起初的印象只是文物數量，后來得知出土竹簡后就高度重視，預判這批竹簡會和以往漢簡截然不同，隨著工作推進，確實不斷帶來驚喜。

澎湃新聞：海昏侯遺址管理與博物館工作，未來肯定還會有更多新發現。海昏侯作為重大文化遺產，未來在大漢文化敘事、遺址發掘等方面有什么規劃？

彭印?：海昏侯的發現，提出的問題比解決的問題更多，未來在文物保護、研究、發掘等方面，還有大量工作要做。江西將以開放的態度推進海昏侯相關工作，聯合全國十幾所高校的頂尖學者開展課題；文保方面有幾十個團隊參與修復，未來會繼續堅持開放合作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