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華聲在線
華聲在線4月20日訊(通訊員 李偉)我結識魯凱,是因為幫他做《青山》這本書的排版設計和封面裝幀。那段時間,我們反復溝通內文字體的行距、章節頁的留白、封面色調的冷暖。他說這本書是他的心血,希望能做得樸素而有力,配得上“青山”二字的厚重。我照著做了,但說實話,那時我并沒有通讀過全書。直到書印出來,我才真正靜下心來,把《青山》讀了整整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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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完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房里很久沒有動。四十多年的人生閱歷,在我眼前一頁頁翻過——不是我的,而是書里那些人的,也是我自己的。
高翔七歲半那年,父親猝然離世。孩子還不知道“去世”是什么意思,只是迷惑地看著村長、看著家里凝重的氣氛。直到父親被黃土一點點掩埋,直到多年后他記不清父親的模樣,這種失去才在歲月中慢慢發酵成一種永恒的缺失。
讀到這里,我停下過很多次。不是因為文字艱澀,而是因為我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他沒有在高翔那么小的年紀離開我,卻在我成年之后,被腦梗塞一點點地從我生命中抽離。那場病來得突然,之后便是漫長的十多年——十多年里,他不再是那個撐起整個家的男人,而是一個需要人攙扶、需要人一遍遍告訴他今天是星期幾的老人。我看著他一點點萎縮,像一盞燈慢慢暗下去,直到2015年,徹底熄滅。
高翔失去父親,是一瞬間的事。我失去父親,則是在一場漫長的潰敗中,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遠。哪一種更痛?我說不清楚。但我知道,我們都成了沒有父親的人。 區別只在于:他的父親永遠定格在那個七歲半的記憶里,模糊而神圣;而我的父親,在我三十年的生命里,從一座山慢慢變成了一抔土。
父親去世后,我曾無數次夢見他。夢里他還是生病前的樣子,聲音洪亮,走路帶風。醒來后,床頭的燈還亮著,書還翻在某一頁,窗外的天還沒亮。我漸漸明白:失去父親不是一場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濕。 高翔七歲半就開始承受這份潮濕,而我,三十歲才真正懂得它的重量。
人到中年,才終于理解什么叫“子欲養而親不待”。不是來不及買東西、來不及打電話,而是你以為他永遠在那里,回頭卻發現只剩下一個空位。 書中的高翔至少還有機會通過自己的努力,去保護父親的墳、守住那片山。而我,那個時候連機會都沒有了。
王麗華是全書最讓我動容的人物。她被強行架去衛生院引產,在得知懷的是男孩后,跪求醫生放她一馬,從后門逃跑,躲在娘家谷倉底下,忍受老鼠和黑暗——這一切只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那種一個母親保護不了自己孩子的無助與悲愴,讀來令人心碎。
丈夫去世后,她獨自撐起一個家。想去外面打工卻被兒女哭著抱住腿不放,只能留在村里做皮蛋、種田、喂豬。后來去麻紡廠上班,工資時常被拖欠,卻依然是全家的希望。她的一生就是在“沒有辦法”中硬找出路,在“走投無路”時咬牙堅持。
最讓我感慨的是她對兒子說的那句話:“等你有出息了,媽媽再告訴你一些事。”這句話在書中反復出現,像一個懸而未決的承諾,也像一個母親對孩子最深沉的期許。四十多年的人生讓我明白:很多父母不是不想說,而是怕說了之后,孩子承受不起那份重量。
我的母親也是在父親生病后,一夜之間老去的。她從不抱怨,從不喊累,只是默默地做著一切。直到父親走后,有一天她突然對我說:“你爸走之前,還惦記著你上次說想吃他做的糖醋排骨。”那一刻我才知道,父母把所有的想念都咽進了肚子里,只把笑容留給我們。
高春蘭為了供弟弟上學,高中會考后獨自去了深圳。她睡過街頭,被假BP機騙過錢,被組長騷擾過,被派出所罰過款。每天工作十三個小時,在流水線上重復著機械的動作。書中寫她“每天工作十三個小時,存折上的數字有多大,過去的時間就能推算出來”——青春被量化成存折上的數字,這是打工一代最殘酷的注腳。
高翔上了大學,靠賣軍訓服賺到第一桶金,后來又做英語報代理、家教中介,賺了十多萬。他跑到深圳勸姐姐回來,說“你不要再打工了,我來養家”。這個場景讓我想起千千萬萬個通過教育改變命運的農村孩子——知識不一定能讓你大富大貴,但至少給了你選擇的權利。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勇氣和機遇。我的堂兄,走的是一條完全相反的路。初中畢業后,他頂替父親的職位,進了縣電力局。那時候,這是我們整個家族引以為傲的事——體制內,鐵飯碗,旱澇保收。他每天穿著制服上班,拿著穩定的工資,逢年過節還有各種福利。親戚們提起他,都說“這孩子有福氣”“這輩子不用愁了”。
可誰能想到,時代的浪潮不會繞過任何人。電力系統改制,鐵飯碗碎了。堂兄從縣電力局回到家中,成了一名水電工。他接零活,今天東家裝個水龍頭,明天西家修個電路。收入時有時無,再也沒有了當年的體面。起初他還想托關系、找門路,希望能重新回到體制內。一次次碰壁之后,他漸漸沉默了。再后來,他干脆連零活也不怎么接了,窩在了家里。親戚們再提起他,只剩下嘆息。
我有時會想,堂兄和書中的高春蘭、高翔,到底誰更有“出息”?論起點,堂兄比他們好太多——有穩定的工作,有體制的庇護,不用睡街頭,不用被罰暫住證。可當潮水退去,裸泳的人最先暴露。高春蘭在流水線上磨出了繭,也磨出了獨立生存的本事;高翔在一次次創業中摔打,也摔打出了應對變化的能力。而堂兄在體制的溫水中泡了太多年,當水溫驟降,他已經不會游泳了。
什么是真正的“出息”?王麗華等了十幾年,也沒有等到那個“告訴你”的時刻。高翔以為考上大學就是有出息,后來以為賺到錢就是有出息,再后來以為能保護家人就是有出息。可是媽媽依然說“還不是時候”。也許,所謂“出息”,從來不是一個可以量化的終點,而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你走得越遠,越發現自己走得還不夠遠。
父親生病那些年,我曾以為多賺點錢、找個好工作、讓他在病床上住得舒服一點,就是“有出息”。可他走后我才明白,他最想要的,也許只是我多陪他坐一會兒,多聽他說幾句年輕時的故事。出息,有時候不是站得多高,而是蹲得多低——低到能聽見父母沒說出口的話。
堂兄的躺平,讓我想起書中的一句話:“對困境的習慣表示了對命運的無奈與屈從。”高春蘭沒有習慣,所以她走了出來;堂兄習慣了,所以他留在了原地。時代不會為任何人停留,你選擇安逸,就要承擔安逸的反噬。
小說的結尾,一家人終于在過年時團聚。王麗華說“十幾年過去了,你們爸爸過世十幾年了”,然后再次提起那個“等你有出息了再告訴你”的秘密。高翔追問,她依然說“等時候到了自然會告訴你”。
這個懸而未決的謎,既是小說的留白,也是生活的真相——有些答案,也許永遠不會有揭曉的一天。 但高翔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媽媽保護的孩子,他有能力保住父親的墳,有能力讓姐姐不再打工,有能力撐起這個家。
父親走后的這些年,我時常想起他。想他年輕時騎著自行車載我去鎮上趕集,想他冬天把我的手塞進他的大衣口袋里取暖,想他生病后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的背影。有些話,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有些話,我也從來沒有對他說過。 我們就這樣,在彼此的沉默中走完了一程。
人生走到下半場,才終于明白:父母與子女之間,從來不是誰欠誰,而是一場又一場的來不及。 來不及說謝謝,來不及說對不起,來不及說“其實我很愛你”。高翔至少還有時間去追問那個秘密,而我,只能對著空氣,一遍遍說出那些從未說出口的話。
堂兄的故事也讓我明白:人生最大的遺憾,不是失敗,而是本可以。 他本可以在改制后重新學一門手藝,本可以像高春蘭那樣咬牙拼一把。但他選擇了躺平,選擇了放棄。這讓我想起書中的張小月對高春蘭說的那句話:“如果一個人習慣了某種生活而不再有點不甘心,那他一生基本就定了。”堂兄不是沒有能力,他只是失去了不甘心的力氣。
做完《青山》的排版和封面設計后,魯凱送了我一本樣書,扉頁上寫著:“感謝您讓這本書有了合適的模樣。”我收下了,但心里知道,是這本書給了我一個合適的模樣。
在排版的那些日子里,我一遍遍調整字距、行距,一遍遍審視章節頁的留白——其實是在反復走進那個叫大茅坪的村莊,走進高翔一家幾十年的悲歡。那時候,父親還在。我一邊排著高翔父親去世的那幾頁,一邊想著醫院里的父親。書里書外,都是告別。
一本書的“樣子”,不只是紙張和墨跡,更是作者和設計者共同賦予它的呼吸。《青山》的封面,我最終選了一種沉穩的墨綠色,沒有過多裝飾,只有山形的輪廓隱約浮現。魯凱看到后說:“就是這個意思——青山不老,但從不張揚。”
如果說排版設計是一種傳承——把作者的心血,用最恰當的方式呈現給讀者。而我現在做的事,是另一種傳承:帶小朋友學習傳統書法,弘揚經典國粹,傳承書法藝術。
說起來,這兩件事之間,隔著一整個青春的距離。排版是西式印刷術的產物,講究精準、規范、效率;書法是東方筆墨精神的延續,講究氣韻、筋骨、心性。但當我鋪開宣紙,看著孩子們握住毛筆,一筆一劃地寫下第一個“永”字時,我突然明白了它們的共通之處——都是在浮躁的世界里,為人心守住一方安靜的天地。
書法教會孩子們的,不只是如何把字寫好看。更重要的是,在一筆一劃的起承轉合中,學會沉靜,學會專注,學會在快節奏的生活里找到屬于自己的節奏。橫平豎直,是做人的端正;撇捺舒展,是做事的從容。 這些道理,書里不會明說,但筆墨會悄悄告訴他們。
有時候,我會在課上給孩子們講《青山》里的故事。講高翔小時候如何在困難中堅持讀書,講王麗華如何在絕境中撐起一個家。孩子們聽得入神,然后低頭繼續練字。那一刻,墨香里混著書卷氣,我仿佛看見:文化的傳承,不只是技法的延續,更是精神的接力。 高翔用知識改變命運,我們用書法滋養心靈,殊途同歸。
我也會偶爾想起堂兄。如果當年他在改制后,不是選擇躺平,而是像高翔那樣去拼一把,哪怕只是認真做一名水電工,憑手藝吃飯,日子也不至于過成現在這樣。命運給的牌有好有壞,但怎么打,終究是自己的事。
父親走后,我把他年輕時的一張照片放進了書桌抽屜里。每次打開,都像是打開一段還沒講完的故事。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你以為是終點的地方,其實是另一個起點。 高翔的故事結束了,但生活還在繼續。青山還在,人世已非。而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還能擁抱的時候,用力擁抱;在還能訴說的時候,大聲說出來。
不要讓“等有出息了再說”成為永遠的遺憾。
如今,每個周末的上午,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孩子們鋪開的宣紙上。墨跡未干,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是認真的。我站在他們身后,偶爾糾正握筆的姿勢,偶爾講一個關于書法家的小故事。窗外遠處,城市的樓群間隱約可見一抹山影。我忽然想起《青山》里那句話:“青山不老,青山長存。”
是的,青山不老。 一代人的堅韌與奮斗,讓它郁郁蔥蔥;一代代人的筆墨與傳承,讓它生生不息。
我有幸,以排版設計者的身份,為這座青山添過一磚一瓦;如今,又以書法老師的身份,在這座青山上種下一棵棵小樹苗。等他們長大了,也會把自己的故事,寫進這片青山里。
責編:李慧
一審:李慧
二審:湯世明
三審:王超
來源:華聲在線
原標題:青山依舊,人世已非——我與《青山》的結緣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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