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愛對了人,清明節每天都過。
現如今,每到假期節日,就有這么一群人孜孜不倦地計劃著全國掃墓上墳。
不是家里已故的先祖長輩太多,而是心里裝著的故國舊夢太多。
他們祭拜的,是那些歷史上聞名遐邇的人物,是那些長眠多年,卻如同繁星般閃耀的名字。
大家帶去的不只是鮮花與香燭,而是親手制作的應援谷子。他們給曹操帶去了布洛芬、給李白捎了瓶伏特加、給諸葛亮扛來了“東風導彈”……
別再說上班如上墳了,這屆年輕人上墳的快樂你真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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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給古人上墳,一種很新的追星
這群深愛著古人的年輕人有個統一的稱呼,史同人
史同人,歷史同人的簡稱,是一群熱愛歷史人物、并且會針對真實史料進行二創的歷史愛好者。
他們把自己的偶像稱為“地偶”,真正字面意思的地下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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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追星,追地偶也要像追現役愛豆一樣盡心盡力。
飯圈有的手幅、周邊和線下應援,古人也要有,哪怕他們已經上千年沒有“新作品”了也不能怠慢。
在外人不曾知曉的角落里,史同人早已發展出了自己的線下集市,在與同好們的親切友好交流中圈地自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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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史同人,最大的快樂就是上墳。
畢竟想見偶像一面只需要買張景區門票,甚至有很多荒郊野嶺的陵墓連門票都不需要。
如果說地下偶像也有頂流,諸葛亮稱第二就無人敢自稱第一。
別說是清明時節,哪怕是普通周末,成都武侯祠的丞相供臺前都是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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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想借的東風,現在自家就有了,打擊范圍覆蓋全球,足不出戶就能實現北伐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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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刻意為之的浪漫還是無意間的成全,成都到西安的高鐵票價是263元,恰好就是蜀漢滅亡的那一年。
有人乘著高鐵從西安前來武侯祠拜見,還為丞相帶了一把長安的黃土,也算圓了他“還于舊都”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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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史同人為丞相打造的理想世界里,阿斗不再是扶不起的菜鳥,大家用他的五殺為丞相堅定興復漢室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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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諸葛亮死磕了一輩子的曹操墓前,堪稱布洛芬全品類展示架
聽聞曹孟德去世之前整日被頭疼困擾,當代人只恨自己“近水解不了遠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帶來布洛芬,助他make 曹魏 great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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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科普道,曹操是因為齲齒引發的頭痛,馬上又有人送去了甲硝唑,希望他搭配起來按時服用,不要再被這種小病影響雄圖霸略。
不僅有藥能醫曹孟德的病,還有他這輩子最愛的賢才、美女,和關云長,甚至還有用來揶揄他身高的增高鞋。
有了這些小錦囊的buff,不知曹丞相能否忘掉荀彧那雙憂郁的眼睛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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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同人上墳,主打一個將心比心、投其所好。
霍去病墓前的石碑上,他的名字被前來祭奠的人摸褪了色。
那些想借他名字的“去病”來為自己和家人祈福的人可能并不知道,這位年少有為的大將軍在23歲就猝然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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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懂他的人,會給他帶去糖果、辣條、美酒,知道他喜歡蹴鞠,還有人專門買了一本足球雜志放在了他的墓前。
明明還是個大學生的年紀,那么年輕人喜歡的東西,他應該也喜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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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仙李白的墓前,毋庸置疑是擺滿了各種美酒,白酒、啤酒、洋酒……歷經千年從不斷供,這也是歷代后人與他無聲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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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李白的迷弟杜甫墓前,又有人帶來了李白墓前的花與落葉。
這對文學史上惺惺相惜的雙子星,在死后多年還有人為他們的友誼牽線搭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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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花八門的貢品看似荒誕,卻又有著溫情的內核。
然而,史同人不滿足只在書本文獻上閱讀偶像的生平,他們要用自己的方式,更加靠近歷史。
02.“丞相,好想讓你贏一次”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1000多年前,寫下這句詩的李白大概不會想到,在遙遠的未來會有一群年輕人站在他的墓前,抬頭與他望著同一輪月亮。
史同人與偶像注定無法親自相見了,但月亮見過;人無法穿越時間,但月光可以。
有人曾經分享過自己4天上了23座墳的經歷,堪稱一場穿越時空的旅行。
外人看不懂這另類特種兵的行程,但能與這些先賢對話是史同人的莫大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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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清明節,一位大學生帶著自己的畢業論文給曹丕掃墓的詞條上了熱搜。
中文系四年,閱讀最多的就是三國,最終她選擇曹丕作為自己的研究對象,試圖理解他的詩詞、理解他的死亡。
明明是一代帝王,人們卻從他的語言文字中讀出一個鮮活的人性,他的掙扎、他的脆弱、以及他鐘愛的葡萄。
而葡萄的紫色,也成了曹丕的限定應援色。
在這些蛛絲馬跡的線索中,大家逐漸拼出了一個可以被理解、被喜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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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三國,繞不開的人還是諸葛亮。
人們當然知道東風導彈無法送到丞相手中,但大家真的太想讓丞相贏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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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讓丞相贏一次,又何嘗不是想讓自己贏一次。
有多少人在武侯祠寄出了那封永遠不會抵達的信件,訴說著自己難以啟齒的心事。
丞相夙夜憂嘆的是北伐戰事,普通人輾轉反側的是柴米油鹽。
有人在信中說,自己有一天加班后在末班車上昏昏欲睡,在夢中,他還在規劃著工作、思量著生計。
猛然間,他突然覺得此刻的自己和丞相彌留之際的夢境高度重合。他已經很努力了,可工資還是杯水車薪;丞相已經很努力了,可還是沒能實現統一大業。
縱然事業與抱負有高低之分,但人的不甘與困頓不分貴賤。
理想主義的失敗,是一種反復發生的無常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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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及丞相的頂流人氣,武侯祠里的劉備墓前也寫滿了大家的心聲。
劉備奔波勞碌了一輩子,雖然最終也沒有實現興復漢室的偉業,但“仁德”二字是深深留在了大家心中。
有人在給劉備的信中寫道:“只有進了廠、出了社會,才會發現你這樣的老板真的好難得。”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期閱讀歷史人物,會得到完全不同的投射,而當今被生活折磨到疲憊不堪的年輕人,只希望得到一個仁義的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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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心底的聲音越來越具體,人們便開始主動靠近那些與之契合的靈魂,必須在現實世界中為他找一個用來瞻仰的位置。
有的時候,這位故人甚至沒有確切的墓地,但上墳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墓。
南唐后主李煜就是其中之一。
據文獻記載,李煜葬于洛陽北邙山,具體位置并不可考。
但對于史同人來說,在應天門坐305公交到碧桂園下車,就能來到這個無數粉絲都來過的打卡圣地。
前來拜謁的人多了,這里也有了商業氣息。熱情的小賣部老板制作了醒目的立牌,歡迎李煜、王之渙的粉絲前來下榻休息。
驚得網友是感慨萬千:果然真正的頂流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哪怕過了千年也有人幫你招待粉絲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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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旅部門多次辟謠,這并非李煜真實的墓碑,走近一看,這微軟雅黑的字體也并無風雅可言。
但墓地是真是假真的重要嗎?
對于喜愛李煜的人們來說,有一個地方能夠寄托對這位帝王、詩人、階下囚的思念,還能夠解讀彼此之間的暗語,這便是它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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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同人追的不是成功者,而是意難平。
只有真正讀過他的生平、知道他的遺憾、他的病根,你才能知道如何對癥下藥。
作為史同人,意味著你對偶像的愛是相當孤獨的。
你當然不能指望已故多年的人給你來個愛的飯撒,更不能指望他還能有什么新的作品、文章、論點。
你只能在鋪天蓋地又真真假假的史料中不斷挖掘與他相關的所有信息,然后慢慢還原出一個復雜、完整的人,然后嘗試理解他的選擇。
但史同人又是相當幸福的。
因為當你考據、拼湊出那個人之后,你所偏愛的就不再是一個單薄的符號,而是一種篤定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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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永不塌房的偶像,沒有回答的叩問
拜人,而不是直接去拜一個神仙,這是史同人內心的風骨。
古人最大的魅力,是他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一生。他們不會塌房、他們的來時路、選擇、后果都有史可鑒,他們的功與過,早已被反復討論。
你喜歡他,不需要擔心明天會不會被現實打臉,你紀念他,其實也是選擇了一種人生信條。
有人說,自己欣賞的從來都是那些剛正不阿的人。正因為讀了古圣先賢的文字,才聽不得世俗功利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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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說,追逐古人就是心甘情愿地走進一場注定無法挽回的悲劇。
你遺憾他的遺憾、心碎他的心碎,當看到他們波瀾壯闊的人生最終隱入塵煙時,你得到的會是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心。
正如酈波教授在解讀張居正時所說的那樣:真正的英雄,像張居正這樣的人,他不相信歷史的假設,他要趁自己活著的時候把該做的事都做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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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歷史人物不像娛樂工業塑造出來的偶像,他們不是被包裝出來的人設,而是在真實的權力、欲望、失敗與命運中,活出過真實復雜人生的人。
大家心甘情愿地給這樣一個不會回應的人寫信,給這段已經結束的歷史送去遲到的偏愛。
于是我們走進武侯祠,在諸葛亮的“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中對照自己的人生焦慮;
走到曹操墓前,試著還原一個復雜立體的人性,為這位世人口中的亂世奸雄平反;
走到張居正的墓前,想問問他,大張旗鼓的改革后遭遇那樣挫骨揚灰的清算,到底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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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當然也知道,歷史不會改變,結局無法重來。
可人還是會在這樣的時刻,固執地做出一點點無用卻認真的事情。
年輕人追古人,未必追的只是一個確切的人,可能只是一個問題的答案:在這個現實又充滿妥協的世界里,人到底還能不能理想地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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