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吳 月
當前,人工智能正在改變教育的底層邏輯和樣態,高等教育面臨著課程體系、知識體系重構的挑戰。4月上旬,教育部等5部門印發《“人工智能+教育”行動計劃》,提出“優化傳統學科專業人才培養方案,指導高校開設人工智能交叉融合課程”“探索人機協同教學模式”等。
當“氛圍編程”開始流行,學生是否還要學習寫代碼?當人工智能可以生成文字、圖片,大學寫作課、設計課、翻譯課如何教?本期教育版,我們邀請不同學科的大學教師、教育研究者,共同探討人工智能時代大學教什么、老師如何教、學生如何學。
對話嘉賓:
張 焱 山東工藝美術學院教務處處長
彭 鑫 復旦大學計算與智能創新學院教授
李軼男 清華大學寫作與溝通教學中心主任
敖縵云 中國傳媒大學外國語言文化學院副教授
耿樂樂 蘭州大學高等教育研究院副教授
課程之變:
應對技術挑戰,培養駕馭人工智能的人才
【鏡頭】
輸入“壓力背心,整體顏色為灰黑色,外觀輕便”等提示詞,人工智能工具迅速生成幾張圖片——山東工藝美術學院的“智能設計方法”課上,劉培欽同學希望設計一款幫助人們緩解緊張情緒的背心,人工智能為他提升了建模等環節的效率,使他更加專注于產品的功能與技術創新。課上,教師不僅講授工具使用,也提醒同學們圍繞人的需求做設計。
記者:當同學們可以用人工智能完成任務,有沒有同學對原有課程的意義提出疑問?老師們怎樣調整課程目標和內容?
張焱:如今,人工智能對設計領域教學帶來挑戰,與其被動應變,不如精準識變、主動求變。我們壓縮了部分重復性課程,增設了創造性課程,人才培養目標也由“設計的實現者、執行者”轉變為“設計的決策者、管理者”。學生可以從設計師成長為指揮人工智能的設計總監,負責提出問題、監控設計過程、評價設計結果等。
彭鑫:老師們需要正視人工智能對原有學科知識、能力體系的影響,并從學科和課程的內核出發,識別需要堅持和需要改變的內容。我講授“軟件工程”課十幾年了,近幾年,人工智能編程工具快速發展,同學們可以通過自然語言對話的方式生成代碼。這學期,幾乎所有小組都在用人工智能工具輔助完成課程項目任務,甚至可以單人完成,無需小組協作。
我沒有阻擋學生用人工智能,反而在第一節課就鼓勵他們使用,同時強調人工智能在復雜軟件開發中的局限性、引導學生合理使用。其實,人工智能的發展使得寫代碼不再是軟件開發的主要難題,而需求分析、設計規劃、驗證確認等高階工程能力更加重要,這也是我們教學的重點。
李軼男:我和同事們在清華開設通識必修課“寫作與溝通”(以下簡稱“寫作課”)。當人工智能也能寫作,人還需不需要學習寫作?這不僅是同學的疑惑,也是老師必須直面的教學難題。如果寫作課的目標僅僅停留在讓學生更快更多地產出基準線水平的文章,那么這門課在人工智能時代的價值會大打折扣。然而,寫作訓練本質上是思維訓練。我們對課程的定位是,通過寫作訓練倒逼學生提升邏輯思維、結構思維、批判性思維,而這些能力在當下可能是更重要的。
敖縵云:我講授的“斯瓦希里語翻譯理論與實踐(2)”課程在學校已有60多年歷史,是國家級一流本科課程。人工智能對這門“老課”也帶來沖擊,學生的困惑非常直接:人類譯員會被人工智能取代嗎?
作為老師,我感受到的不僅是技術挑戰,也是對課程價值的拷問。我們不能回避問題,而要將其變成教學改革的出發點。我重新思考了課程的教學理念和目標:過去更強調翻譯技巧訓練,現在更注重培養學生“翻譯+傳播”等復合能力;目標也不只是教會學生翻譯,而是培養善于指揮“人工智能譯員”完成復雜翻譯任務、定義翻譯質量的專家。
關系之變:
人工智能負責低階任務,師生專注于高階思維活動
【鏡頭】
“我乃哪吒三太子……”中國傳媒大學“斯瓦希里語翻譯理論與實踐(2)”課上,同學們收到一個特殊的作業:用人工智能工具翻譯《哪吒之魔童鬧海》臺詞,再對譯文進行審校。大家各顯身手:第一組用了6種不同的人工智能工具,第二組使用DeepSeek(深度求索)且每位同學用了不同的提示詞……不管使用哪種方法,同學們對人工智能的譯文都不滿意、普遍進行了修訂。圍繞翻譯中的難題,師生深入討論。
記者:有了人工智能加入,課堂中的角色關系如何從師生協同走向人機協同?
敖縵云:課上,我主動把人工智能變成教學的一部分,從這些年接到的翻譯、審校任務中,選取《老子》等經典著作,以及《西游記》《山海情》《哪吒之魔童鬧海》等影視作品作為教學案例,引導學生在真實、復雜的翻譯任務中,學會人機協作。給人工智能“找茬”“挑錯”時,同學們參與度很高,批判性思維也被激發出來。那些大模型“翻不明白”的地方,反而成為課上最有價值的教學內容。
李軼男:寫作課團隊與清華的技術團隊開發了智能體,可以作為學生的智能學伴,進行智能批閱等。課上的朋輩互評環節,我首先請同學們閱讀彼此的文章,然后請人工智能給出批注,再請同學們對人工智能的修改意見“再批注”。這實質上也是批判性思考的過程,同學們會意識到人工智能給出的答案并不能全盤接受,也體會到人的整體性判斷的重要性。
記者:課后作業環節,如何引導學生合理使用人工智能?會不會擔心學生過度依賴?
彭鑫:作業設計的確是挑戰,一方面我鼓勵大家用人工智能,另外一方面還要思考怎么讓學生在完成作業的過程中提高工程能力。如果作業設計得不好,學生可以從頭到尾用人工智能搞定,那學習效果可能受影響。
在課程項目中,同學們需要小組協作完成軟件開發。有了人工智能幫助,大家可以完成規模更大、難度更高的任務,同時,我們也提高了對學生的要求。例如,階段性驗收時,要求學生講清代碼邏輯,并且能夠手工修改代碼;隨著任務難度不斷提高,同學們也逐漸認識到工程能力的重要性。
李軼男:寫作課要求教師與每名同學進行兩輪一對一“面批”,教師不僅與學生探討人工智能使用的策略與效果,還會要求學生對自己的學習環節復盤。這種暫時將技術工具放到一邊、回歸人與人對話的過程,既可以預防對人工智能的不當使用,也有助于引導學生理解寫作的價值。
耿樂樂:人工智能應成為教師教學過程中的助手、學生學習過程中的伙伴。人機協同教學中,人工智能可以負責事實檢索、模式識別等相對低階的任務,師生則專注于價值判斷、邏輯反詰等高階思維活動。學生可以先利用人工智能獲取初步答案,再通過追問、驗證等提高元認知能力。要防止盲目信任人工智能輸出,避免技術依賴導致思維惰性,確保人機協同服務于批判性思維培養。
在“變”中把握“不變”:
學習是為了自我成長,堅持長期主義
【鏡頭】
要不要用人工智能代筆?清華大學大一學生王孜予在寫作課上作出了選擇。進行“俠與騎士”主題寫作時,由于對初稿不滿意,她向人工智能尋求幫助。輕敲鍵盤,原本粗糙的論證似乎變得“嚴謹專業”,“短短幾百字,包含幾十個我沒聽過的理論名詞。”
然而,閱讀人工智能提到的理論原著后,王孜予發現人工智能生成內容中存在邏輯缺陷。最終,她刪去了人工智能代筆的部分,“人工智能遞過來‘武功秘籍’,但只有親自研習、用力思考,才能練就自己的‘獨孤九劍’。”
記者:人工智能時代,學生能力培養會有變化。同時,哪些基本功不能丟?
李軼男:如同王孜予同學的經歷,寫作訓練的過程可能依然是辛苦的,辛苦的背后指向的就是能力培養。例如,同學們可能依然要辛苦地讀原典,在大量高質量閱讀的基礎上判斷:人工智能寫出來的文字,一定是更好的嗎?思維能力、文字品味、文獻質量甄別能力等,在當下十分重要。
敖縵云:以翻譯為例,人工智能可以譯得“快”,但譯不出“情”和“境”。對文化的深層理解、跨學科的視野、對人的情感的把握,是學生的核心競爭力。
張焱:當人工智能將學生從重復性的設計表現工作中解放出來,我們更加注重引導學生提升以“共情”為基礎的發現問題的能力、以邏輯為基礎的分析問題的能力、以科學方法為基礎的設計創新與產業轉化能力,等等。
耿樂樂:人工智能時代,高階思維能力,包括批判性思考、邏輯推理等格外重要。要引導學生獨立思考,理解知識的本質和內在聯系,在此基礎上提高創新能力。
記者:對于同學們的學習,老師們有什么建議?
李軼男:我和同事們的一個“反常”發現是,人工智能并不會平均、普遍地提升文章質量。學生越具有基本的寫作和思維能力,越能更好地借助人工智能提升寫作水平;學習內驅力越強,往往收獲越大。希望同學們理解學習是為了自我成長,不僅追求人工智能帶來的短期效率提升,也追求長期價值,堅持長期主義。
彭鑫:人工智能對人的能力的影響不是加法,而是乘法。我也感到,在人工智能幫助下堅持自己掌控軟件分析設計,并深入理解、驗證代碼的同學,往往能更好地掌握軟件工程基礎能力。如果在學習成長期過早脫離設計和編碼活動,以及其中的推敲、思考過程,可能很難形成關于軟件開發的良好品味和判斷力。對同學們而言,需要在人工智能迅猛發展的背景下,對關鍵工程能力的重要性保持清醒認識。
當然,提升學習效果,需要師生共同努力。復旦大學發布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教育教學應用指引,并建成人工智能教育共創平臺,幫助師生更好地掌握人工智能、駕馭人工智能、共創人工智能。
耿樂樂:使用人工智能的過程中,學生認知水平、使用程度、動機等方面差異可能導致學習效果分化。學校應將人工智能納入公共基礎課,同學們也要掌握人工智能知識,提高人工智能素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