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真心謝伊朗？

當地時間4月17日，伊朗外長阿拉格齊在社交媒體上宣布，鑒于黎巴嫩與以色列達成停火，霍爾木茲海峽在停火期間對所有商船全面開放，通行須依照伊朗港口與海事組織此前公布的協調路線。這條消息傳出時，距離美國正式對伊朗港口實施“反向”全面封鎖，只過去了短短四天。

當天，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社交平臺回應稱：“伊朗剛剛宣布，‘伊朗海峽’已完全開放，可全面通行。謝謝！”特朗普隨后又表示，針對伊朗的海上封鎖將繼續有效，直至美國與伊朗的交易全部完成。“由于大部分細節已經完成談判，這一進程應該會很快完成。”

當地時間2026年4月13日，伊朗德黑蘭的一處閱報欄。圖/視覺中國

“反向封鎖”

伊朗放開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和美軍控制海峽有直接關聯。美軍中央司令部4月12日宣布，根據總統公告，將自美東時間4月13日上午10時起，對所有進出伊朗港口的海上交通實施封鎖，超過15艘美軍艦部署到位支持行動。

封鎖線設在阿曼灣東端，這種精心選擇的位置意味著即便船只從伊朗設置的關卡穿過霍爾木茲海峽，駛出阿拉伯海時仍需面對美國海軍的攔截，在物理上形成了一道雙重關卡。美軍在實施封鎖后不到36小時便宣稱，已完全切斷伊朗海上進出口經濟貿易，而“伊朗經濟約90%依賴海上國際貿易”。這個數字有宣傳成分，但表明美軍的目的是徹底切斷伊朗與外界的商貿聯系。

在此之前，考慮到油價飆升對美國國內政治的反噬以及并未進行充分準備，特朗普政府一直不愿直接封鎖海峽。為了抑制國際油價，特朗普政府甚至于3月對購買伊朗原油的國家放松了單邊制裁。不過，談判破裂打破了這種平衡，極限施壓的邏輯開始壓倒經濟穩定的考量。美國媒體分析指出，特朗普政府欲“打通”霍爾木茲海峽，但又顧忌轟炸伊朗能源設施或展開地面行動的方案風險高、代價大，海上封鎖成為一種“測試伊朗底線”的中間選項。

此番封鎖設計在法理上也預留了余地。美方聲明，未曾停靠伊朗的中立船只通行不會受到阻礙，但可能被搜查是否載有違禁貨物；若船只拒絕配合登船檢查，將由海軍陸戰隊及特種作戰部隊實施強行登船。這套設計在形式上將矛頭指向伊朗，而非第三方國家。但實際上，由于投資者對進一步供應短缺感到擔憂，油價再度飆升。亞洲國家承受了這場能源危機最沉重的打擊，那些曾尋求與伊朗達成雙邊能源協議的國家，也因顧慮與美國發生沖突而陷入兩難。

這套部署和伊朗慣常理解的“海峽封鎖”有較大區別。伊朗封鎖的是一條水道，禁止與美國、以色列關聯船只同行，其他國家的船只需要通航許可；美國封鎖則主要針對伊朗船只的出入。封鎖令生效當天，霍爾木茲海峽通行的船只銳減至4艘，為這一輪戰爭爆發以來單日最低水平。

對于美國的“反向封鎖”，伊朗極為不滿，但只能進行較為有限的反制，且在逐一嘗試后發現效果都有限。伊朗方面曾暗示可能指示也門胡塞武裝打擊曼德海峽，但這條路風險極大，波及面難以控制。伊朗還嘗試啟用南部港口以外的替代港口繞過封鎖，但也只是應急的權宜之計。與此同時，約有2000艘船只滯留在波斯灣無法通行，2萬名海員被困，該地區已發生21起針對國際航運的確認襲擊事件，造成10名海員死亡，國際社會的壓力日漸集中。

在這種背景下，阿拉格齊的最新聲明就有了更清晰的戰略意圖。與其被動承受無差別打擊，不如主動釋放緩和信號，在道義上將“破壞能源通道”的帽子甩回給美國，同時向亞洲主要能源消費國釋放信號——阻礙通行的不是伊朗，是美國的封鎖行動。

“有限開放”

不過，現實情況遠沒有到阿拉格齊所說的“完全開放”的程度。伊朗方面明確表示，重新開放將受到限制，所有船只仍需與伊朗軍隊進行協調。通行須按“協調路線”走，偏離航線的船只面臨被攔截的風險。這實際上是在“開放”的外殼下保留了一套完整的管控機制。

通行費問題在停火后經歷了一番反復，伊朗政府內部對這一問題也存在較大分歧。停火協議達成后，有消息稱伊朗將要求油輪以加密貨幣等方式支付通行費，并將每日通過船只數量限制在約12艘。白宮隨即強硬回應，特朗普明確將“不收取通行費”列為停火前提。與此同時，伊朗議會議長加利巴夫和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態度明顯更加強硬，顯然不愿意讓外交系統的表態綁住手腳。

通航量的恢復也遠未回到戰前水平。這一輪戰事爆發前，每天約有150艘船只通過海峽。而4月17日通過海峽的商業船只約為20艘出頭，關鍵航道運輸出現恢復跡象，但與戰前水平相去甚遠。航運巨頭馬士基宣布暫不恢復霍爾木茲相關航線，現代汽車也已表示船只將改道繞行好望角。航運業的遲疑，是對當前局勢最直接的市場投票。

法律層面的爭議同樣懸而未決。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霍爾木茲海峽屬于天然形成的國際航行海峽，各國船舶依法享有不受阻礙的通行權，沿岸國無權征收非服務性費用。伊朗方面從未承認這一解釋，議會副議長哈吉·巴巴埃明確表態，霍爾木茲海峽完全由伊朗掌控，通行費必須以伊朗貨幣里亞爾支付，這一立場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容談判。

美伊雙方對霍爾木茲海峽這條水道的法律定性本就南轅北轍，這一番“開放海峽”的表態掩蓋不了這條裂縫的深度。

暗流涌動

4月11日至12日，美伊雙方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進行了自1979年以來最高級別的“面對面”談判，美方由副總統萬斯、特使維特科夫和庫什納率領，伊方由議會議長卡利巴夫領銜，歷時近21個小時，最終未達成任何協議。

談判觸礁的地方非常具體。據《紐約時報》援引知情伊朗官員，美伊談判存在三個主要癥結：霍爾木茲海峽重新開放問題、濃縮鈾問題和伊朗海外資產解凍問題。

在核問題上，雙方的要價差距相當大。美國要求伊朗暫停鈾濃縮活動20年，伊朗表示最多只能同意5年，特朗普直接拒絕了這一提議。萬斯在談判結束后明確表態，美方有兩項不可談判的議題：移除伊朗境內濃縮鈾，以及確保伊朗無法獲得核武器的核查機制。

在海峽控制權上，美方提出“共同管控”方案，伊方拒絕，堅持保留對這條水道的完整控制權，認為這是主權問題，不存在談判空間。據伊朗議會方面透露，美方還要求在霍爾木茲海峽的收益與管理中“利益均分”，這在伊朗看來幾乎等同于宣布放棄主權。

在賠償問題上，伊朗政府估算本輪戰爭損失達2700億美元，將戰爭賠償列入談判議程，美方對此顯然沒有任何認可的空間。

這三組分歧背后，有一個更難化解的互信問題。議會議長卡利巴夫抵達伊斯蘭堡時直接表示：不到一年時間里，在談判進行到一半時，美國兩次襲擊伊朗，犯下多項戰爭罪行。“我們心懷善意，但我們不信任美國。”這是伊朗內部真實情緒的直接表露，雙方想在這種狀態下推進實質性談判，甚至各退一步，難度可想而知。

巴基斯坦、埃及和土耳其等仍在與美伊雙方保持接觸，各方相信協議有望達成，日內瓦和伊斯蘭堡都被列入下一輪談判的可能地點。美伊此前達成的臨時停火協議將于4月22日到期，有報道稱各方正在討論延長停火的可能性。如何用好這個窗口期，將決定局勢向哪個方向偏移。

比較現實的推演是一個有限度的階段性安排，包括美方解凍部分伊朗資產，伊朗同意暫停60%以上鈾濃縮活動但不放棄相關權利，霍爾木茲海峽在伊朗協調機制下維持有限通行等。這個結果能避免短期沖突升級，穩定能源市場，也為后續更艱難的談判留下空間，但距離形成一個真正穩定的地區秩序仍然遙遠。

另一條路同樣不能排除。美軍仍在向中東持續集結兵力，“布什”號航母正繞行非洲趕往中東，“拳師”號兩棲作戰群預計月底抵達，軍事選項從未真正退場。如果第二輪談判依然破裂，特朗普的選擇空間會更窄，也可能更激進。

一邊是美國海軍的港口封鎖還在全面實施，另一邊是以黎停火本就脆弱、隨時可能再度破裂。“開放”與封鎖并存，霍爾木茲海峽仍然暗流涌動。

（作者系北京大學匯豐商學院智庫中東研究所執行所長）

作者：朱兆一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