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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派醬
中國電競行業發展十幾年,我在半途進入成為從業者。在過去的六年里,我聊過大量有關中國電競選手公開發言能力的話題。
我曾一次又一次地表達,對外交流與公開發言是職業選手工作的一部分,是職業運動員的職責。這項技能和責任對選手本人及中國電競行業多么多么重要,在電競行業國際化大趨勢下又代表了如何如何的國家形象。
我不厭其煩地去尋找傳統體育領域的優秀案例,將這些案例與撐得住場面的中國電競選手進行類比,試圖從兩者之間的共性中,尋找中國電競選手們正在變好的證據。
但六年過去了,我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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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多少年里足球一線從業者評價中國足球一樣,失敗是產業的問題,是結構的問題,是體制的問題,就是很少有人第一時間將問題歸結在運動員頭上。
毫無疑問,一模一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中國電競選手之上。在比賽現場,在對話間,甚至在更加獨立的對話環節里,大量中國電競選手都在用實際行動證明一件事:他們討厭對外表達,他們沒有能力對外表達,賽前賽后的對談環節很多余,在場一線內容從業者都是給他們添堵的人。
但我們卻從來很少直接責問他們。
那么既然如此,我也打算放下一些期待,相對直接的來談談中國電競選手的公開發言問題。他們正在加深外界「電競選手就是網癮少年」的刻板印象,他們的言行讓其他優秀選手的努力打了個對折,回應他人甚至國家的期待更是無從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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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已經習慣了吧?
為了證明這不是無病呻吟,我在此貢獻三個例子。
第一個例子是一次賽前對話。幾家同行為一名選手準備了三個問題,提問的維度從心態,到個人成長,再到比賽細節都有涵蓋。這名選手的回答總共不超過20個字,最敷衍的回答只有兩個字:有吧。
簡短的回答,同行們早已習慣,更令人不適的是這名選手的態度。幾分鐘的對談,他全程都是以一種嘲笑的姿態面對,好像在場的所有人和整個交流都是一個笑話。
對話結束后,同行們和主持人都在掩飾尷尬。「年輕,話少,很酷啊」是他們用來緩解氣氛,幫助自己面對現實的常用說辭。
現在看來,這種不重視本身甚至不是問題最關鍵的地方,交流雙方對這種情況的習以為常才更令人感到恐懼。
而對于這類交流,我如果將現場速記去掉選手名字全篇貼出,甚至都不會有被對號入座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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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我從業的六年里,類似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每個賽事都有,無一例外。但我們卻仍然很少直接責問他們。
第二個例子,我自己是當事人。
2025年我們曾經經過賽事官方渠道獲得了一次對某俱樂部某選手的線上對談。
從業至今,我已經有能力在交流對象開口說三句話以內確認對這次對談的期待。如果交流對象表達能力不錯,則多擴展提問支線,并引導他做出更多、更積極的表達。對于我們寫稿人、俱樂部、和選手本人來說,這都是最好的結果。
而如果交流對象水平不高,那我也不介意公事公辦,單純把這次對話當做一次任務完成。
但當時事情還是超出了我的想象。毫無征兆地,這名選手在對話過程中接了一個和外賣有關的電話,和外賣員發生了口角,并罵了臟話。
這是一次官方渠道的深度溝通,賽事方、俱樂部的人連同選手都在那個語音頻道中,同時三方都對這次交流錄了音。
即便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包括我在內的三方都只能裝作無事發生。臟話過后選手繼續應付差事,而我們還是沒法直接責問選手。
第三個例子同樣發生在一次線上交流中。當時的對話嘉賓是一名女選手,可能是由于緊張,她在我提問中途直接開始念稿。稿是積極向上的稿,唯一的缺點是稿的內容和提問毫無關系。
事后俱樂部方的負責人很得意:我們選手不錯吧?回答她自己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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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我有點不知道該找誰問責,責問些什么。
上面三個例子,都是連一次對話基本體面都沒法維持的情況。之所以提及這些經歷,是為讀者提供一個平時很難見到的,不那么公開的中國電競選手自我表達場景。
而觀眾們更加熟悉的,恐怕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爆發的,只有中國電競選手會被感染的「就…吧」句型。
「就…有吧?」
「就…還好吧?」
「就…很想贏吧。」
如果你關注這幾年的中國電競,那么你不可能沒被就吧人的對話內容折磨過。跟上面聊到過的一樣,最大的問題不是這種敷衍有多么令人生厭,而是這樣的敷衍在大范圍內成為了標準回答,卻沒有任何人感到不妥。
如果粉飾一切,那自然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改變,我們也活該承受這種現狀。
在今天以前,我曾就「中國電競選手回答差」的話題和很多很多賽事方的朋友交流過,他們并不是沒有做出過努力。
幾年前我在現場跟選手一起上過職業培訓的課程,教育方向也包括了如何應對公開發言。從今天的角度來看,那些課程并非「電競選手的交流焚訣」,但只要照著做,就足以讓人刮目相看。
而有關「就…吧」這個句型,賽事的一些朋友也給選手們做過多輪培訓,甚至要做到日常盯著他們說話的地步。但朋友最終給我的反饋是,愿意改的早就改了,稍差一點的能堅持幾天,不愿意改的根本不在乎。
我不認為在教育這個話題上,還能夠去問責賽事方什么。該教育的已經教育過了,但成年人犯錯的機會終歸是有限的。
之所以不改不是因為教育的不夠多,僅僅在于沒有讓這些選手承擔直接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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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們沒有立場,也沒有能力去指責選手,而賽事方也的確算是盡到了教育的責任,那么接下來能被問責的目標就只剩下了一線從業者。
也就是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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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線從業者的困境
2025年我曾就這個話題寫過一篇4000多字的稿子,除了選手本身之外我將問題歸因于兩方面:選手成長環境,和與他們水平匹配的內容創作者環境。
當時我認為,中國電競的對話和深度溝通之所以出了問題,身為一線從業者的我們要肩負主要責任。在一名同行問出「贏了比賽高不高興」,「有沒有信心贏下對手」這類毫無細節和內容的一般疑問句時,你又指望選手做出怎樣的回答呢?
「就…挺高興的吧?」
但當時我們并沒有選擇發布這篇稿件。原因不僅僅是一些內容比較敏感,更是因為我的稿子其實仍舊在避重就輕。
在內容創作關系的討論中我沒有能力回答最關鍵的那個問題:對話間里,是選手決定了從業者的水平,還是從業者的水平決定了對話的效果?
讀者可能不了解的是,幾年以來組成中國電競內容的主要力量的并不是產業端,而是更多的對C端KOL。他們出席的賽事場次更多,拿到的錢更少,卻貢獻了更多有關中國電競的日常內容。
在和他們的接觸中我了解到,這是一批基本上靠愛發電的年輕電競愛好者,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并沒有接受過十分專業的提問技能訓練。
要說資本,他們最大的資本就是年輕與熱愛。前者給了他們活力與耐力,允許他們盡可能多地出現在前線,而后者則幫助他們消化了許多在我看來,不那么公平的待遇。
他們之中,能拿到正式員工待遇的是少數,很多人的工作按天結算。我聽到他們中的很多人抱怨公司對他們的克扣,巧立名目,在100到200塊的收入中再砍掉一塊。社媒平臺的流量、往返的差旅…你只要能想到的,都能盤剝,無需理由,不容置疑。
更有意思的是,如今剝削這批年輕人的所謂領導,幾年前就和他們一樣坐在對話間里,跟我們抱怨著自己的待遇和自己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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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我還是看到了一些前線同行們產出了效果相當不錯的內容。他們普遍擁有相當成熟的拍攝、剪輯技能,其中的一些能說三國語言。而在前年倫敦S賽上,甚至有自費去現場報道的同行。倫敦有多貴大家都知道,他們喜歡這事業,在大賽節點上選擇不再考慮收益。
一邊一些公司之所以能夠運營,就是建立在透支年輕人熱情的基礎上。熱情成為耗材,內容水平沒法保證。而另一邊出于各種原因,中國電競選手的表達能力也的確存在短板。
兩相疊加,自然塑造了對話間里的生態。
現狀就是現狀,我不覺得中國電競選手的表達水平能達到Faker那個程度,那并不現實。但另一方面,我們也不是邁克·華萊士。
我們的需求很樸素:做出清晰、有條理、誠懇的表達即可。我們不期待每天都有「重振LCK吾輩義不容辭」的金句出現,但至少,交流雙方都需要保持最基本的專業性和尊重。
基于這種共同的認知,我同樣分享三個中國電競選手的優秀案例。就像Caps說過的那樣,有人能夠做到,那意味著其他人不再擁有不去努力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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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變好的人們
第一個,是中國武漢TLG戰隊的選手黃美玲。跟她的交流發生在去年沙特電競世界杯上。有關這次對話,我們也在中呈現過。
當時的對話環境是EWC賽場過道中的兩個沙發,現場有些嘈雜。在那里黃美玲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為我完整講述了一個有關她、電競與原生家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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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各種意義上來看,黃美玲都不是最容易搞定的交流對象。她性格很內向,如果不去追問,她絕不會主動表達自己。
但我之所以欣賞黃美玲,是因為在花時間跟她做到共情之后,她就是會對你坦誠,不會編造虛假的故事來搪塞。我認為黃美玲這樣的交流對象很有價值,你如果能獲取信任,那么她就不會辜負你。
事實上,當時的稿件僅呈現了故事的一部分,考慮到交流對象的隱私和感受,我們刪除了相當一部分有關黃美玲家庭的篇幅。
借此機會,我們也向未來可能的交流對象表白:(一些)內容創作者是可以被相信的,上熱搜搞流量并不是每個同行的訴求。我們在乎你的感受,最終的內容呈現也會在保護你的前提下進行。
第二個,是AG.AL選手Shanks,崔校軍。去年六月,我們在《電競從業者,該為Shanks歡呼》一文中為他。
崔校軍那個流傳頗廣的對話片段,在此不多贅述。我想要分享的,是一個我去年在電競世界杯上對他的交流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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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雄聯盟決賽AG對Gen.G前一天,我們拿到了崔校軍的深度溝通的邀約。當初的承諾是無論輸贏,都能保證賽后交流。但從業至今我也能夠明白,比賽輸了對話取消,也是稀松平常的情況。
最終AG沒能贏下決賽,但崔校軍還是如約出現。在離開比賽席來到對話間之前他只做了一件事情,花了三分鐘上了個廁所。
見到崔校軍的第一感覺是,這個人快要「化了」,快要「流走了」,從肉體到氣場,都好像要滲入地板縫里,或是被地毯吸收的狀態。但當攝像機打開,麥克風遞到他面前時,他還是能夠挺直腰板,開始工作。
平心而論,要論溝通內容的精彩程度,這次交流完全比不上那次「我太喜歡打職業了」的片段,但我還是很感激崔校軍的這次赴約。作為玩家,他流露了和我們一樣的,敗北的苦澀。作為選手,他表現出了可貴的誠懇和職業道德。而作為一個人,他做到了信守承諾。這三點,足以讓他自豪。
最后一個例子,留給中國電競選手公開表達的天花板,無畏契約選手鄭永康。康康自職業生涯開啟以來就在表達方面備受贊譽,但老實說,我其實更喜歡現在的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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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搜索他在最近一次無畏契約高校行的視頻片段。在那個場合,鄭永康的松弛感又上了一個臺階。如果說剛出道的他令人喜愛的是直率的少年氣,那么現在的他給了我一種「老道脫口秀演員」的感覺。幽默感恰到好處,表達自然,根本看不出任何一絲的局促和慌亂。
有的時候我會希望所有中國電競選手都能像鄭永康一樣從容,但你得承認,在上百上千人的注視下,仍能像坐在自家客廳里一樣自在,這的確需要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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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別再去學FAKER
寫到這兒,我還是沒有展開寫Faker。那是一切電競選手的標桿,他的表達案例多到說不完。
原因也很簡單,Faker的例子不適用于今天的中國電競選手,而將Faker的言行作為案例去研究,本身就是錯的。因為研究任何電競選手的優秀對談,你最多只能學會他們說了什么,并在類似的場合下模仿他們的言行。
這一切,沒法讓你成為那個人。Faker能在交流中令人稱贊,是因為他首先成就了自己,而不是文字、話語成就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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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提問反而又成了簡單的表象。提問、演講、寫作,表達過程中當然有技巧能夠解決的部分。但在能夠被教授的技巧之外,這一切的本質都是一個人內在靈魂的投射。
在最后,我要引用多少年前Faker寫過的文章《不死者》提出一個問題。Faker說:如果在未來,有孩子想要成長為下一個Faker——我一定會做到最好,成為榜樣。
那么,你是如何理解「成為Faker」這件事的?「成為Faker」是否僅僅意味著六個世界冠軍、上千萬的年薪、觀眾的崇拜和其它一切的光環?是否意味著和Faker人生互換?
拋去這些外在,Faker是否仍是一個榜樣?你是否相信,平行宇宙中的另一個一樣的Faker能在電競之外獲得成就?
在你建立了對這個問題的標準之后,可以將它套用在其他任何電競選手身上。在將榮譽、金錢、地位、成就刨除在外,你是否仍欣賞他的底色?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意味著你向往的僅僅是這些外物,在此之外,你并不想成為那樣的人,而這些外物也并非只能通過電競來獲得。
注:文中配圖僅展示工作環境,并無指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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