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記|地氣兒，是大地的呼吸

文|路來森

傳統的農人，一到春天就喜歡到田野里走一走，不是一次，而是若干次。“走一走”，農人謂之“沾地氣兒”。

地氣兒是什么？盡管眾說紛紜，但究其根本，地氣兒就是土氣，沒有土氣，也就沒有地氣兒了。所以，地氣兒都是大地賦予的。

春回大地，地溫上升。早晨，行走田間，站立地頭，舉目瞭望，地面彌漫著如煙如紗的水汽，那種水汽，祛除了冬日的干燥，滌蕩了空氣中的塵埃，灌溉了大地，也潤濕了空氣，使得春天干凈而溫潤，清新如洗。水汽，就是地氣兒的呈現形態之一。

地氣兒蠕動，微風生焉。吹面不寒，風兒細細軟軟的，溫暖著人的身體，也溫存著人的心靈。襟懷敞開，地氣兒潮涌而至，感受到的是煦暖，是和軟，是春氣蕩漾的沛然感，是大地涌動的力量感。這個時候，站立高處，你會情不自禁地想長嘯幾聲……

沾地氣兒，吸取的是大地的氣息，更是大地的力量。這種力量，暢通了農人禁錮一冬的經脈。

一把犁，插入泥土中。黃牛拉動，犁頭翻卷泥土，一片片，一片片，卷向犁頭的一邊。黏稠的泥土閃爍著幽幽的光澤，散溢出淡淡的泥土腥味。那種“腥味”，是地氣兒的特殊味道。

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風，是地氣兒之凝聚。春風裂樹皮，風一吹，冰消地裂，草木萌發，百花爭艷。大地萬物勃發，此時，更多的人會以更多的方式“沾地氣兒”。農人把自家的牛羊趕到田野上放牧。牛羊在前，踽踽而行，牧人在后，姍姍跟隨，鞭子時有舉起，卻從未落到牛羊身上。牛羊悠悠，牧人緩緩，一切都不急，過程比結果更重要。

一些孩童，懷抱柳枝，行走在折柳回家的路上。折一截柳枝，做一支柳笛，嗚嗚咽咽地吹著，邊走邊吹，一路笛聲，一路笑語。蹦蹦跳跳的腳步，歡快如雀躍的雀兒，嘰嘰喳喳，鳴個不停。另有幾個孩童，正在田野上放風箏。一人扯線，數人圍繞，風箏線拉得很長很長……通過孩童的手，通過一條線，一只風箏也被灌入了地氣兒。幾位老人在田野上挖野菜，左手竹籃，右手鐵鏟，尋尋覓覓，鏟鏟挖挖。野菜，清靈、新鮮，散逸著淡淡的野蔬香。那色彩，那菜香，都是沾滿地氣兒的。

春氣浮漾，地氣上升。整個村莊，就是一艘浮游在地氣兒上的船，搖向季節的深處。耕作，播種，生長……每一棵莊稼，都在接受著地氣兒的營養，在季節的深處開花，結果，送出沉甸甸的豐收。

地氣兒，是大地的呼吸，是莊稼的營養，是滋生萬物的溫床。人，沾一點兒地氣兒，是對自己生命的一種灌溉，有了生命的根基，生命，就會因之鮮活、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