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走進加油站,“破9”的油價格外刺眼。中東沖突加劇石油供應緊張,同時石油本身并非取之不盡的化石能源,人們不禁開始思考:如果石油不再可靠,人類還能依賴什么能源?
一個看似簡單卻常被忽視的答案,就藏在我們身邊——糖。
從本質上講,糖是地球上最古老、分布最廣泛的能源存儲形式之一。而無處不在的植物,正是生產這種綠色能源的無盡富礦。
每天吃的“糖”,也能作燃料
這里說的糖,可不是奶糖、QQ糖等零食。生物學上,糖是碳、氫、氧三種元素組成的碳水化合物,是植物通過光合作用固定二氧化碳的產物。奶茶中的白砂糖、廚房里的淀粉、人體血液里的葡萄糖,甚至我們燒的稻草、木柴,它們的主要化學成分都屬于糖類。
![]()
這是糖
![]()
這也是糖
![]()
這還是糖!
當然,糖給我們的第一印象必然是“甜”。糖分子含有羥基(-OH)等極性官能團,能與人體的味覺受體形成氫鍵或疏水相互作用,恰好“卡”進受體的識別位點,我們的大腦便會感知到甜味。
不過,從自然界的角度來看,甜味只不過是糖類微不足道的“副作用”。糖類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作為能量儲存與轉運的載體;在代謝或轉化過程中,它們可以被分解并釋放出可利用的化學能,從而成為連接生物體系與能源利用的重要橋梁。
從能源利用特點來看,糖類與石油高度相似。石油等化石燃料屬于碳氫化合物,以碳為核心成分,燃燒時可釋放大量化學能,是支撐現代社會的核心能源。而糖的核心成分為碳、氫、氧,同樣能通過燃燒釋放能量,在能源屬性上與化石燃料高度契合。
![]()
從植物中提取生物質原料后(糖、淀粉、纖維素等),加工廠通過發酵和蒸餾等工藝,將原料轉化為乙醇,作為綠色燃料供汽車使用。(圖片來源:AI生成)
作為能源,糖的利用主要分為兩種路徑:直接燃燒可用于供熱、發電,或者轉化為乙醇則能作為車用燃料,直接替代石油。它燃燒時釋放的二氧化碳,正是植物生長時從大氣中吸收的碳,形成閉環循環,是真正的碳中和綠色能源。
更關鍵的是,糖在能源持續性上具有不可取代的優勢:石油由遠古生物經億萬年的地質作用形成,使用后難以再生,屬于不可再生資源;糖則是廣泛存儲于現存植物體內,可通過種植持續獲取,是真正的可再生能源。從某種意義上說,糖是地球上最古老、也最普遍的可再生能源形式之一。
當然,若要完全替代石油,糖類還面臨著一項客觀的物理挑戰:能量密度。相較于純粹的碳氫化合物(石油),糖類的能量密度偏低。例如,同等體積下,生物乙醇的熱值僅約為常規汽油的65%左右。這也是為什么目前在很多國家,乙醇更多是作為汽油的環保添加劑,而非直接的完全替代品。
植物:地球上最大的“造糖機器”
糖并非憑空產生,地球上幾乎所有的糖,都來自植物。植物是天然的“造糖工廠”,通過光合作用,將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和水轉化為葡萄糖、淀粉、纖維素等糖類物質,把太陽能轉化并儲存為化學能。如果說石油的本質是遠古生物封存的太陽能,那么現代植物正在實時復刻這一過程。
在地球眾多植物中,有一類“高效造糖機器”——C4植物(碳四植物),代表植物有玉米、高粱、甘蔗等。對地球上約90%的植物來說,它們在光合作用中最先形成的是三碳化合物(3-磷酸甘油酸),都屬于C3植物,而C4植物的最初產物則為四碳化合物(草酰乙酸)。
![]()
C4光合作用過程示意圖(圖片來源:Wikipedia)
C4植物僅占全球植物種類的約5%,但是比起種類占據絕對優勢的C3植物,它們對二氧化碳的固定效率更高,即使在高溫和干旱環境下,依然能瘋狂積累大量糖類。植物合成的糖,可以在微生物作用下被發酵,轉化為乙醇等液體燃料,用于驅動車輛或發電。因此,C4植物被認為是生產生物燃料、緩解能源危機的理想原料。
生物燃料的代表性植物
不同植物積累糖、淀粉、纖維素的效率不同,其中不少種類已成為能源開發的重點對象。
首先是C4植物的典型代表——玉米(Zea mays)。玉米是全球最高產的糧食作物,它不僅是全球的主糧,還撐起現代食品工業的“甜味經濟”(果葡糖漿)。
而在生物燃料領域,全球產量最大的生物乙醇正是玉米乙醇。美國利用其龐大的玉米產能,構建了全球領先的生物乙醇產業鏈,用植物能源有效替代石油,降低能源供應風險。
![]()
玉米是生物乙醇的重要原料(圖片來源:veer圖庫)
要把淀粉變成乙醇,必須先消耗大量能源煮熟,并加入酶進行轉化,最后才能發酵形成燃料。
相比之下,另一種代表性C4植物——甘蔗(Saccharum officinarum),產出能量的效率要更高。甘蔗是全球年產量最高的農作物,是全球糖類的主要來源。甘蔗的光合固碳能力極強,含糖量高,而且儲存能量的形式是結構較為簡單的蔗糖。榨出甘蔗汁后,不需要高溫蒸煮,省去了最耗能的糖化轉化步驟,可直接用于酵母發酵,能源產出效率能達到玉米的5-6倍。
![]()
甘蔗種植園(圖片來源:veer圖庫)
![]()
甘蔗轉化為乙醇的流程示意圖(圖片來源:IEEE Spectrum)
在巴西,甘蔗已經成為“綠色石油”,當地通過將甘蔗發酵轉化為乙醇燃料,實現了汽車燃料的高度自給,極大程度擺脫了對進口石油的依賴。乙醇燃料已經完全融入了人們的日常生活,與傳統汽油平起平坐。在巴西的加油站里,甚至哪怕選擇加最普通的汽油,里面可能也被國家強制摻入了高比例的無水乙醇。
![]()
巴西的甘蔗機械化收割(圖片來源:Wikipedia)
![]()
巴西當地的一臺加油機,并列提供了Etanol(乙醇)和Gasolina(汽油)的燃料選項(圖片來源:Wikipedia)
與其他植物相比,玉米和甘蔗不僅具有較高的生物量,更重要的是,它們具備高效的C4光合作用體系,并能將固定的碳以淀粉或蔗糖的形式集中儲存,從而使其成為易于提取和轉化的能量載體。這種“高效固定+集中儲存+易于轉化”的性狀組合,使它們成為現代生物燃料體系中的核心原料。
生物燃料的新選擇
不過,隨著全球人口增長和耕地資源緊張,大量消耗玉米、甘蔗等糧食或高經濟作物來“喂”汽車,勢必會推高全球糧食價格,引發糧食安全爭議。這迫使科學家們必須跳出傳統農作物的框架,將目光轉向非糧作物和貧瘠土地,去尋找下一代更理想的替代者。
在新的能源技術體系中,科學家開始關注另一類C4植物——芒草(Miscanthus)。與甘蔗不同,芒草并不以高糖含量著稱,而是以極高的生物量和纖維素含量聞名。它可以在較貧瘠的土地上生長,投入低、產量高,固碳能力也很強。
![]()
芒草通常呈緊湊的叢生狀生長(圖片來源:Wikipedia)
芒草的強大之處還在于,它是一種耐寒的C4植物。通常C4植物(如玉米、甘蔗)喜歡高溫,而芒草在北方較冷的溫帶地區依然能保持極高的光合作用效率,這是它成為溫帶理想能源作物的核心原因。
芒草的各種特性使其成為“第二代生物燃料”的理想原料。研究人員通過技術手段,可以將其纖維素分解并轉化為燃料。在溫帶地區,芒草甚至被視為未來能源作物的重要候選。
![]()
用于生產生物乙醇的巨芒(圖片來源:Envirotec)
潛在的“水面油田”——浮萍
如果說芒草代表的是陸地上的“纖維能源”,那么在水面上,還有另一類更為輕盈卻潛力巨大的候選者——浮萍(Lemna)。這種在池塘和湖泊中隨水漂浮的小型植物,看似微不足道,卻擁有驚人的生長速度。在適宜條件下,浮萍可以通過無性繁殖迅速擴增,短時間內覆蓋大面積水面。
![]()
浮萍(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更重要的是,浮萍能夠將光合作用產生的能量以淀粉的形式高效儲存在體內。在氮等營養元素受限的條件下,這種“儲能傾向”會進一步增強——植物將更多碳轉化為淀粉,而不是用于生長。這一過程被稱為“碳/氮代謝重分配”,也是當前提高生物燃料原料效率的重要研究方向。
研究表明,通過調控營養條件,研究人員可以顯著提高浮萍的淀粉含量,使其成為潛在的生物燃料原料來源。由于其快速生長與高效儲能的特性,科學家甚至將其形象地稱為“水面油田”。此外,浮萍還具有獨特的生態優勢:它能夠快速吸收水體中的氮、磷等營養鹽,從而減少水體富營養化風險,并抑制有害藻類的爆發。同時,其較高的蛋白質含量也使其具備作為飼料資源的潛力。
![]()
水面上的浮水植物,紅色箭頭處為浮萍(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無論是已經大規模投入燃料生產的玉米、甘蔗,還是高生物量的芒草、高周轉率的浮萍,植物正在以不同方式,將陽光與二氧化碳轉化為糖類這一獨特的能源形式,而人類利用糖類的方式也在不斷演進。全球碳中和的背景下,糖類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也許下一次,當你喝下一口甜飲時,可以稍微停留一秒。那種熟悉的甜味,不只是味覺的愉悅,它來自陽光、空氣與水的轉化,來自植物對碳的捕獲與重塑,也連接著人類對能源、環境與未來的全部想象。
甜,從來不只是甜。
參考文獻:
[1] Bordonal, R. D. O., Carvalho, J. L. N., Lal, R., De Figueiredo, E. B., De Oliveira, B. G., & La Scala Jr, N. (2018). Sustainability of sugarcane production in Brazil. A review. Agronomy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38(2), 13.
[2] Chandrashekar, J., Hoon, M. A., Ryba, N. J., & Zuker, C. S. (2006). The receptors and cells for mammalian taste. Nature, 444(7117), 288-294.
[3] Goldemberg, J., Coelho, S. T., & Guardabassi, P. (2018). The sustainability of ethanol production from sugarcane. In Renewable Energy (pp. Vol3_321-Vol3_345). Routledge.
[4] Guo, L., Jin, Y., Xiao, Y., Tan, L., Tian, X., Ding, Y., ... & Zhao, H. (2020). Energy-efficient and environmentally friendly production of starch-rich duckweed biomass using nitrogen-limited cultivation. Journal of Cleaner Production, 251, 119726.
[5] Lee, A. A., & Owyang, C. (2019). Sugars, sweet taste receptors, and brain responses. Molecular nutrition: Carbohydrates, 265-283.Sage, R. F., & Zhu, X. G. (2011). Exploiting the engine of C4 photosynthesi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botany, 62(9), 2989-3000.
[6] Simon, S. A., de Araujo, I. E., Gutierrez, R., & Nicolelis, M. A. (2006). The neural mechanisms of gustation: a distributed processing code.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7(11), 890-901.
[7] Wang, C., Guo, L., Li, Y., & Wang, Z. (2012). Systematic comparison of C3 and C4 plants based on metabolic network analysis. BMC systems biology, 6(Suppl 2), S9.
[8] White, J. S. (2008). Straight talk about high-fructose corn syrup: what it is and what it ain't.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clinical nutrition, 88(6), 1716S-1721S.
作者:劉洋、江紅生
作者單位:中國科學院武漢植物園
來源:科學大院
編輯:韶音
轉載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
不代表中科院物理所立場
如需轉載請聯系原公眾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