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文化，中華萬年文化史的重要源頭（考古中國）

孫瀚龍

浙江上山考古遺址公園。

浙江仙居下湯遺址出土的上山文化時期炭化稻米。 本文圖片均為孫瀚龍提供

今年是上山文化被正式命名20年。萬年的時空坐標將上山文化錨定為中華萬年文化史的重要源頭，也賦予萬年中國“世界稻作農業起源地”的重要地位。20年來，上山遺址成為中國乃至東亞新石器時代早期的重要標本，其獨特價值和歷史意義被相關專家學者盛贊為“萬年上山、世界稻源”“遠古中華第一村”。

20年研究歷程，是我們對上山文化認識的兩個“十年”。

第一個“十年”從2006年到2016年，這是上山文化的發現期。這一時期發掘的重要遺址有浦江上山、嵊州小黃山、龍游荷花山和義烏橋頭，其中上山遺址是上山文化的命名地，奠定了認識格局和研究基礎。小黃山遺址首次發現上山文化的環壕、房址等豐富遺存，獲評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特別是上山、跨湖橋文化地層連續、疊壓關系明確，是解答錢塘江流域新石器早中期文化格局的關鍵鑰匙。荷花山遺址首次發現上山文化的石器加工地點和附屬建筑。橋頭遺址首次揭露上山文化較為完整的聚落單元，太陽紋、數卦紋彩陶也是全新發現。2016年，《浦江上山》考古報告正式出版，對年代分期、地域分布、文化序列等重要問題進行了初步研究，對上山文化在中國新石器時代早期的歷史地位進行了初步討論，多學科合作開啟了長江下游稻作農業起源研究的新格局。

第二個“十年”從2016年到2026年，這是上山文化的認識拓展期。以義烏橋頭、仙居下湯遺址為重點，開啟了對上山文化聚落考古的全面研究。環壕成為探索聚落空間布局的重要抓手，器物坑成為上山文化的特有現象和時代標志。新發掘的重要遺址如仙居下湯、永康湖西、衢江皇朝墩和金華園上從不同層面展示了上山文化聚落形態的多樣性：下湯遺址是土臺林立的聚落模式，從“小土臺”向“大土臺”的轉變清楚折射了上山文化中晚期的社會變遷；湖西遺址發現雙重環壕和內外兩級臺地，呈現了聚落內部空間的復雜性和差異性；皇朝墩遺址大小兩處臺地共存以及環壕外圍發現上山文化晚期的水稻田，暗示已經存在居住區、稻作生產區和水利設施的功能規劃。同時，上述遺址作為小區域的中心，也為進一步探討上山文化的地方社會和人群交流提供了重要依據，遺址群的視角拓展了上山文化的研究空間和認識層次。

在這十年里，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辦“稻·源·啟明——浙江上山文化考古特展”，比較全面地總結了上山文化的價值內涵，在稻作農業、定居模式、聚落形態、彩陶工藝等方面都取得了新的研究進展。特別是下湯遺址獲評2024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集中呈現了早期稻作農業定居村落的全景式圖景。與前十年相比，上山文化整體納入“考古中國——長江中下游早期稻作農業社會形成(2023—2032)”重大項目，與江西、湖南跨區域的比較與整合研究為探索東亞濕地稻作“農業革命”提供了關鍵證據和重要支撐。

經過20年的積累，考古實證了上山文化的學術價值和歷史貢獻。從農業起源的角度，上山文化是長江下游萬年稻作的文化之源；從定居起源的角度，它是東亞地區早期稻作農業社會的典型代表；從文明起源的角度，上山文化不同聚落內部的復雜性、聚落之間的多樣性和層級性，見證了早期社會邁向復雜化的重要開端。一系列彩陶圖案、祭祀坑、器物坑、墓葬等精神信仰體系的構建，成為早期稻作農業人群的重要精神標識和文化認同紐帶。總體來看，上山文化成為稻作農業社會的“萬年樣本”，是中華萬年文化史奠基階段的代表性遺存。

接下來，我們還需要繼續推動上山文化從整體的框架式研究轉向更為細致具體的課題式研究，從比較寬泛的概念性研究轉向更為精確的內容性研究，依托重點遺址的聚落內涵，討論上山文化早期稻作農業社會的形成路徑。

上山文化的來源還不清楚，也就是稻作農業起源的機制和背景還不夠清晰。根據最新的研究成果，野生稻至少在約10萬年前就出現于長江下游地區，在約2.4萬年前被人類采集利用，在約1.3萬年前人類開始干預或種植野生稻，在約1.1萬年前具有馴化特性的水稻開始出現。按照水稻的馴化軌跡，上山文化早期并不是栽培水稻的最早階段，稻作起源在長江下游的歷史還可以向前追溯。

上山文化中期已經具備討論區域共性和地方特性的基礎和條件。上山文化中期以后，區域性社會網絡和交流體系初具規模，其背后的物質基礎、技術基礎、觀念基礎值得深入探究。上山文化晚期是上山文化發展的關鍵時期和分化節點，聚落模式和社會結構出現轉型端倪，環壕、器物坑、彩陶等是顯性的物化特征和精神標識，也是以稻作農業生產為基礎的社會進入新發展階段的標志。探索上山文化晚期的社會形態以及與跨湖橋文化的關系，有助于更宏觀地了解早期稻作農業社會發展的多樣性、階段性和差異性。

因此，未來上山文化的考古研究要整體歸納早期稻作農業社會的形成過程和區域多樣性；要重點揭示稻作農業起源發展的全過程與區域差異，動態把握稻作農業起源與文化生態適應的相互關系；要進一步梳理稻作農業經濟、社會復雜化與精神觀念圖景的演變關系；要建構農業起源的中國理論，與西亞、中美洲的早期農業社會進行比較研究，做到文明對話與互鑒交流，充分展示萬年中國的稻作基因。

(作者單位：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