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頭,運河拐入揚州前的第一道彎。早年間,這里是水陸碼頭。碼頭上的人,都是賣力氣吃飯的主兒,吃不得那些精細的東西。灣頭的吃食,便生出了幾分碼頭特有的粗獷氣。這粗獷氣的頂頂代表,便是豬頭肉。物資匱乏的年月里,一塊油香四溢的豬頭肉,豐富了市井百姓的生活,快意過人的心情,給當地人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
晌午時分,日頭正好,不毒不陰,曬在人身上軟綿綿的。灣頭鎮上的一間熟食店,忽然就活泛起來了。那條隊伍不長不短,歪歪扭扭地從店門口拖出去,像一條懶洋洋曬太陽的蛇。排隊的人不急,三三兩兩站著,有的低頭刷手機,有的和前后熟臉搭著話,嘴里念叨一句“今朝個豬頭肉,不曉得賣不賣得到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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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火
一鍋鹵,兩代人的清晨
清晨六點,人們大抵還在睡夢中,朱杰家的灶火,已經醒了整整四個小時。
大鐵鍋里,幾只豬頭在老鹵里翻滾,咕嘟咕嘟,慢吞吞地吐著泡。那聲音不大,卻有一種沉穩的節奏感,像老鐘擺,一下,又一下。蒸汽一縷一縷地升起來,肉香便順著窗縫、門縫擠出去,像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拍了拍左鄰右舍的窗。這味道,灣頭人聞了六十多年,早已分不清是香味,還是日子本身。
“文火慢烀,急不得的。”朱杰站在灶前,目光落在微微顫動的油脂上,說話不快,像他烀肉的火候一樣,一字一句都帶著耐心,“火大了,油出不來,肉就膩;火小了,膠質化不開,肉不夠糯。”這是父親朱萬龍教他烀肉的第一課時,便教授的。這么多年了,規矩沒變過。
朱杰今年三十八歲,是“萬福閘萬龍豬頭肉”的二代主理人。成就一方美食傳奇,很多時候出于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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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朱萬龍和胡義玉在灣頭磚瓦廠做臨時工,后來相戀、結婚。收入不高,家境不富裕,朱萬龍決定學廚。他聰明,啥活都干,學會了做豬頭肉的手藝。后來在表哥的飯店后廚幫忙,盡管飯店生意不濟,但朱萬龍做的豬頭肉卻被人交相稱贊。再后來,夫妻倆便在飯店門口支了個攤,一邊供店里,一邊做外賣。
“后來表哥的飯店倒閉了,我就盤了下來,那段時間起早貪黑,卻不掙錢。”朱萬龍說,一年下來算賬,發現還倒虧。后來改做小吃店,早上下面條,中午晚上炒菜。收入微薄,就開始添些熟食——老鵝、花生米、豬頭肉、豬腦子、豬尾巴、口條、耳朵邊等。
那些年,朱萬龍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從萬福閘到揚州大橋,經過田莊村,路坑坑洼洼。起初他只拿一兩個豬頭,自行車還能撐得住。后來生意好了,車子常被顛壞,修一修,推一推。再后來,又換了電動車,有一次輪子直接顛變了形,走不了了。凌晨四五點,他打電話回家,讓上初中的兒子朱杰騎自行車去接貨。
深秋的凌晨,風已經很涼了。朱杰蹬著自行車,吭哧吭哧騎了好幾里路,遠遠看見父親站在路邊,電動車歪在一旁,腳邊放著幾個裝豬頭的袋子。那個畫面,朱杰說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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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刀
一雙手,案板上的功夫
十年前,高中畢業、在外學廚多年、做了多年廚師的朱杰,從父親手中接過那把手柄包漿、刀身锃亮如鏡的廚刀。盡管已在朱萬龍手上使用過三十多年,這把刀依舊鋒利。這大抵是一種傳承,更是一種使命。
從此,那間小小的店鋪成了朱杰每天的舞臺。
每天上午九點多,朱杰將烀好的豬頭肉、口條、老鵝等熟食從家中運到店鋪里,整齊碼好。不一會兒,便開始有人前來購買。
“給我來三十多塊錢豬頭肉,瘦一點,不要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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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杰應一聲,目光在豬頭上掃過,果斷割下一塊肉,在電子秤上過一下。他手上的感覺極準,割下來的肉大抵重量相差不大,上下不過一兩塊錢的出入。老顧客都知道他這手功夫,從不盯著秤看。
然后,好戲才真正開始。
豬頭擱在案板上,朱杰操起那把厚重的切刀,手腕一沉,刀鋒落下。只聽“篤篤篤”幾聲,刀光閃爍,上下翻飛,一片片薄厚均勻的肉便從刀下誕生了。那刀工干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每一刀都恰到好處——不薄一分,不厚一分,切出來的肉片大小勻稱,紋路清晰,肥瘦相間,光是看著就叫人食指大動。
“給我來塊腮幫肉,要拱嘴。”不同的客人有不同的偏好,朱杰都一一記在心里。他放下切刀,換上一把窄刃的小刀,順著豬頭骨骼的紋理細細探入。他對這只豬頭的結構了如指掌——哪塊是貼骨的活肉,最嫩;哪塊是耳邊的嫩肉,最滑;哪塊是腮幫的筋道肉,最有嚼頭。他閉著眼睛都能分得清清楚楚。不過片刻工夫,那塊顧客心心念念的豬拱嘴便被他完整地剔了下來,切口平整,形狀規整,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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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腮幫肉要切得稍微厚一點,咬著才香;貼骨肉要切薄,入口才化。”朱杰一邊切一邊說,手里的活卻一刻不停。根據顧客的不同需求,他靈活用刀,切削出所需的部位,肥的、瘦的、帶皮的、不帶皮的,每一個要求都盡力滿足。
中午十二點半,半天的工作結束。下午四點繼續,一直忙到晚上八點。這樣的日子,周而復始,他已經過了十年。
一份堅守
一味傳承,變與不變的真味
隨著時間的推移,豬頭肉生意也在變化。
朱杰說,他小時候,家里買到的都是年豬,生長了一年的豬,肉厚實,煮出來香味足。現在的豬,五六個月就出欄了。此外,現在不允許燒柴火,都是電爐子烀肉,香味又打了折扣。因此,他不斷地調整父親的配方,辛香料的配比不斷優化,確保烀出來的豬頭肉依舊香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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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頭肉好吃的秘密,說起來不復雜,但要做好,卻并不容易。
首先是豬頭。須堅持用當天現宰的鮮貨,隔天的不行,冷凍過的更不行。
“差一天,味道就差一層。凍過的,肉就緊了,怎么烀都不對。”這是朱萬龍三十多年攢下的經驗,也是豬頭肉品質的底線。
其次是火候。文火慢烀,是朱家父子相傳的秘訣。急火快燉,油脂出不來,肉就膩;火候不到,膠質化不開,肉就不夠糯。只有用小火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肉里面的油脂逼出來,讓膠質在湯中凝練不化,最后滲進肉里,才能做到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入口即化、回味無窮。
這些年,父親的一手烀肉手藝,朱杰已經盡得真傳。從選料、清洗、配料、烀制到出鍋,每一個環節他都爛熟于心。但他明白,真正的傳承,遠不止于手藝本身。那是對食材的尊重,對顧客的真誠,對時間的耐心,和對一碗好肉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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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變,一切都在變。現在人講究健康,口味要清淡。因此,他根據食客的需求,鹵子里降低了鹽的分量。
傍晚時分,店里又忙起來了。下班的人順路拐過來,提著飯盒,切上十幾塊錢的豬頭肉,回家就是一盤好菜。有老人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朱杰遠遠看見,就先把老人愛吃的拱嘴肉切好,稱好,裝在袋子里,等人到了直接遞過去。也有年輕人專程開車從市區趕過來,一買就是好幾百塊錢。
朱杰站在案板后面,一刀一刀地切著,偶爾抬頭和熟客聊兩句。店門口的長隊依舊歪歪扭扭地拖著。那塊招牌,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三十多年的光陰,就在這一刀一刀的切割聲中,不緊不慢地流走了。那股肉香,還會繼續飄下去,飄進更多人的日子里,成為他們記憶中那個叫做“灣頭”的味道。
來源:揚州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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